那个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咬了咬牙,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墙走去。他翻墙的动作很利落,一点也不像喝了酒的人。
几息之后,院子里安静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堵墙,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朝白九九走来。
“你没事吧?”他问。
“没事。”白九九摇头,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个人……你认识?”
沈渡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伸手摸了摸窗框上留下的指纹
油腻腻的,带着酒臭和汗臭。他把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他叫周大力。”白九九补充道。
“假的。”
“你怎么知道?”
“赵府的管家姓周,叫周福,是赵员外夫人的陪房。赵夫人娘家姓周,但她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姐姐,早就死了。”沈渡把手收回来,面无表情地说,“我在来之前,把赵府上下的人口查了一遍。”
白九九张了张嘴,想夸他一句细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不是细心,这是职业病。一个靠坑蒙拐骗为生的天师,在接一单五百两的生意之前,当然要把雇主的底细摸清楚。
“那他到底是谁?”
“不知道。”沈渡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他不是来走亲戚的。”
白九九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这个她也知道。
“他身上的味道,”沈渡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闻到了吗?”
白九九愣了一下,回忆了一下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的气味。酒臭,汗臭,还有……
“还有一股……很淡的香味。”她努力回忆着,“不是脂粉香,也不是花香,像是……像是……”
“像是供香。”沈渡替她说完了。
白九九的脑子嗡了一下。
供香。
寺庙里烧的那种香。
一个杀人犯身上怎么会有供香的味道?
“他刚从某个地方来。”沈渡说,“那个地方,烧了很多香。”
白九九看着他的脸,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但沈渡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朝赵婉娘的房间走去。
白九九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道长,杏花村那边怎么样了?你见到阿檀了吗?”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见到了。”
“他怎么说?”
沈渡沉默了一瞬。
“他说,杀他的人不是李大山。”
白九九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是那个穿绸缎的人。”
白九九的脑子里闪过刚才那个男人身上的绸缎衣服。
虽然皱了、脏了、破了,但那确实是绸缎。
三年前,杏花村来了一个穿绸缎的人。
三年后,赵府的后院,来了一个穿绸缎的人。
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同一种人?
“还有一件事。”沈渡推开了赵婉娘房间的门,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阿檀的玉佩,不是普通的玉佩。”
“那是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
他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空酒壶,看了看,又塞了回去。
“明天再说。”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今天累了。”
白九九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很多,嘴唇的颜色也淡了。左肩上那片暗色的血迹已经干了,在道袍上结成了一片硬硬的壳。
她想说点什么,比如“你肩膀上的伤要不要处理一下”,或者“你要不要喝点水”。
但沈渡已经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他睡着了。
就这么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下巴微微抬起,露出脖颈处一道浅浅的疤。
白九九看着那道疤,忽然想:他是一个天师,他每天都在跟鬼打交道。他身上有很多疤,有些在看得见的地方,有些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披在沈渡身上。
沈渡没有醒。
白九九又轻手轻脚地退回来,坐回赵婉娘床边的椅子上,把脚缩上来,抱住膝盖。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洒下一地银白。
白九九看着月光,想着今天晚上那个穿绸缎的男人,想着他身上那股供香的味道,想着他看她的那个眼神里带着贪婪的、兴奋的、像看猎物一样的眼神。
她打了个哆嗦。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那个男人说“原来是个小妖精”的时候,语气不是害怕,不是惊讶,而是
欣喜。
像是一直在找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
白九九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有点希望沈渡不要睡得那么熟。
但她没有叫他。
因为她知道,他今天用了禁术,又一个人去了杏花村,又跟那个穿绸缎的男人对峙了一场。
他累了。
她也累了。
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她的脚边爬到了她的膝盖上,又从她的膝盖上爬到了她的肩膀上。
白九九在月光里,慢慢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