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昀眯起眼,视线从许慕言沉静无波的侧脸移向天际。恰在此时,数点流星斜坠,银芒撕裂墨蓝的夜幕,又转瞬消融于远山轮廓之后。
她呼吸一滞,目光追着那倏忽的光迹,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捕到一缕夜风。
再回头时,秋千仍以同样的节奏摆动,庭院里也并无异响,可那股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告别”气息,已如游丝般缠绕上每个人的感知,说不出哪里古怪,只觉得连月光落地的声响,今夜都格外分明。
二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一闪而过的惊动。这院落看似一切如常,却好似一幅精心勾勒的旧卷,卷轴已开始缓缓收拢。
秋千缓缓停下,许慕言指尖轻抚绳索,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
她侧首,声音在夜色中显得轻淡:“清持,我有些累了,想早些歇息。你陪我回屋吧。”
贺清持闻言,动作微微一滞。他静静注视她片刻,见她眉眼间确有一抹疲色,便如往常般颔首,无声地随她起身。两人一前一后步入廊下,身影渐渐融进屋内暖黄的灯火中。
待贺清持的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月光漫过石阶,墙根阴影处忽地泛起一阵细微波动,一道身影悄然浮现,衣袍如夜色凝成,面容苍白却清晰如昨。正是已逝的灵川。
几乎同时,沐羽与奚落韦自檐角暗处显出身形。二人目光触及灵川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惊愕之色一闪而过。
但下一秒,沐羽唇角已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奚落韦则眯起眼,神色转为锐利。
无需言语,二人已默契地交换眼神,这绝非鬼魂重现,而是任务降临的信号。
灵川的身影如烟似雾,沐羽与奚落韦见状,周身气势骤变。
沐羽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直取院中尚未回神的陆瑾年与顾昀;奚落韦则旋身踏地,掌风横扫,如暗潮般袭向其余几人。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陆瑾年只觉颈侧一麻,视线已开始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沐羽冷然的眼神;
顾昀欲提气反击,却被奚落韦一指封住穴道,软倒在地。不过瞬息之间,院内众人皆已无声倒下,唯余秋千绳索在风中轻晃。
沐羽看向灵川低笑一声:“果然是陛下安排。”
奚落韦蹲身探了探众人的脉息,确认皆只是昏厥,起身时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陛下有令,速将人押入地牢,一切按陛下的吩咐行事。”
二人动作利落,将昏迷的众人逐一扶起,迅速带入府中密道。长廊幽深,壁上灯火摇曳,映出他们沉默而迅捷的身影。地牢铁门开启又合拢,锁簧扣死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沐羽站在牢门外,最后回望一眼黑暗的廊道,仿佛能透过重重墙壁,看见许慕言房中那盏未熄的灯。他
轻声自语:“这般决绝……连告别都免了。”奚落韦默然擦拭指尖,眼底映着牢火,如同映照着今夜这场无声的、蓄谋已久的离别。
地牢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昏黄的水痕。陆瑾年与顾昀被扶进牢室时尚未苏醒,薛庭烨和沈择音则横躺于角落草席上,呼吸低弱。
牢门铁锁扣死的声音在廊道间回荡,随即一切归于沉寂。这里没有旁人,只有几盏油灯在远处的牢栏外摇曳,映着空荡的甬道与无声的黑暗。
转眼角落坐着陈慧娴,她缓缓睁开眼睛。
最先恢复的是模糊的视野。黑暗并不彻底,几盏油灯在远处的牢栏外幽幽晃动,石壁水痕泛着昏黄的光晕,空气里透着冷湿的霉味。
她没有立刻出声,也没有动弹,只是任由知觉一点一点重新苏醒。身上没有绳索,但四肢仍有些酸软,像久睡未足。颈侧残留着麻意,是先前被击晕的痕迹。
耳畔静得出奇,只有角落里均匀低弱的呼吸声,是一同被关进来的人仍在昏睡。
陈慧娴轻轻抬眸。借着远处灯火的微光,她看见陆瑾年与顾昀伏在对面墙边微微起伏。
其余几人横躺于草席上,姿态松弛,显然还未恢复意识。牢室空旷,铁栏在暗处勾勒出冰冷的剪影。
她静静地坐着,没有试图唤醒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的膝上,停顿片刻,指尖极轻地蜷了蜷,关节还能动,力气也未失,只是气血尚虚。
视线再抬起时,已扫过整间牢室:门是铁铸的,锁孔处幽黑无光;石墙厚实,渗着潮意;地面粗砺,铺着薄薄的稻草。无窗,无物,只有一盏遥远的灯,在甬道尽头明灭不定。
她依然没有出声。夜寒顺着石缝漫进来,贴着她单薄的衣袖,她却像未曾察觉般,只是微微垂下眼。
整间牢笼里,只有她一人醒着,寂静如墨;而她像一滴落在墨里的水,无声无息,却又清醒得格外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