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似无意般在其腕间一贴即离,并非正式诊脉,只是习惯性的瞬间感知。
就是这刹那的接触,让她摇扇的手顿了一瞬。
她目光随即落在男孩脸上,方才因急躁而涨红的脸蛋已恢复白皙,眉目清秀,眼神干净,此刻只有满满的感激与羞怯,与之前跳脚骂人的模样判若两人。
这脉象……与这面相、与这突然转变的性情,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协。绝非寻常心浮气躁那般简单。
许慕言面上却不露分毫,只顺势接过那枚枇杷,指尖轻轻拂过男孩柔软的额发,笑意深了些许,语气轻柔:“谢谢,很甜。”
她顿了顿,似随口叮嘱,“以后莫要再对祖母祖父发脾气了,他们最疼你。”
男孩用力点头,抱着剩下的枇杷跑回老人身边。
许慕言转身继续前行,团扇依旧摇得舒缓,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纤指轻执扇柄,腕子微微一转,扇面便漾开一缕柔和的风。
她眼波盈盈,唇角不觉扬起一抹清浅笑意,仿佛忽然识破了一段藏于寻常烟火里的幽微秘密,连迎面拂来的风都似浸了枇杷膏的清甜,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许慕言目光轻轻扫过身侧,眼底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涟漪。她手中的团扇缓摇,音色温润,如风拂细草:
“说来也怪,旁人眼中的“善”与“能”,有时竟只隔着一线。”
她望向远处已走远的老少身影,话中带着三分淡、七分思量:
“譬如方才那孩子,他求的,不过是一串枇杷。瑾年懂弹弓,我会用手帕拂拭,事情便成了。于是路人赞“巧”,孩子谢“好”,连老人家也赠一罐膏,说是“恩”。”
她略顿,扇面在指间转了个轻巧的圈:
“可若今天你我恰好不会这些呢?若我们只是寻常路人,无技傍身,那孩子是否还会骂祖父母“无用”?旁人又会否视我们为冷漠?”
她语速缓了下来,像对着风自言自语:
“这世上的“好”,有时真简单,简单到只看你能否“刚好”帮得上。会了,便是本事,便是善人;不会,或许就成了无能的看客,甚至承受怨怼。”
“可人哪能事事皆会,时时皆巧?”她目光微垂,似笑非笑,“今日是枇杷,明日或许是旁的难处。难道不会,就活该被轻看么?”
言罢,她将团扇轻轻一合,收入袖中。
陈慧娴接过话头,若有所思地道:“其实这当中,不过是付出多少的区别罢了。”
陆瑾年接言道:“你若不曾叫那孩子自己去够,他便永远不会尝试。今日你我替他摘了,下次再遇着难处,他便只知呆立原地,等着下一个“好人”来帮。倘若没人帮呢?如此一想,我们若一味代劳,反倒误了他。”
一直静听未语的贺清持,此时却将温和的目光从远处那老少三人的背影上收回,转而投向眼前这棵果实累累的枇杷树。他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声音清晰却平和:
“说来确是件怪事。” 他顿了顿,指尖虚虚指向树梢,“诸位请看,这枇杷树生得并非极高,枝桠也算不得极密。方才那孩子用竹竿,只差毫厘。以常理论之,此间街市人来人往,青壮亦有不少。一串熟透的果实悬在这里,竟真就无人能替他摘下么?只要眼睛好使,瞧见了那抹金黄,便该“能够到”才是。”
他的话语里没有指责,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与叩问,点破了某种潜伏于日常中的、近乎矛盾的“漠然”。
“不着急,” 顾昀说道,“世情人心如密林,看似无路处,往往藏着曲径。今日这枇杷悬于此处,无人去摘,便是现状。我们既已入此局,不妨就顺着这“无人能够”的蹊跷处,慢慢找。”
她看向许慕言,目光似又掠过在场的所有人,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芒:
“找那个“突破口”。或许就在下一个看似无关的街角,下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事里。静水流深,线索往往藏于微澜之下。”
许慕言在一旁静静听着,团扇虽已收起,指尖却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扇骨,她眼波流转。
这一切都是许慕言一行人说给林子业听的。
他们知道林子业就在附近,而且就在附近看着他们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