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庭烨在榻的另一侧坐下,看着贺远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室内温暖的烛光柔和了他素日略显冷峻的轮廓。
待小厮悄声退下备茶,他才缓声道:“今日宫里宫外这一番折腾,总算尘埃落定。”
贺远洲在他对面坐下,揉了揉眉心,那惯常挺直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人是都送回去了,后续是否波澜,还得看明日。”
他抬眼,目光扫过薛庭烨略显疲色的脸,“你这边,明日若无要紧事,不妨晚些起身。”
说话间,小厮已用黑漆托盘端了果茶进来。贺远洲很自然地接过,将果茶推到薛庭烨面前。
薛庭烨端起茶杯,他没有道谢,有些默契早已深入骨髓,无需言语。
两人就着这壶熟稔的果茶,又低声交谈了几句今日琐事与明日安排,言语简洁,却句句落在关键处。
夜更深,茶渐淡。许府之内万籁俱寂,唯有这院内一隅,还亮着温暖的光,映着两位至交之间无须客套、亦无须设防的宁静。
贺远洲对此地的熟悉,不仅在于一草一木、一器一物,这方寸天地,于他而言,与归家无异。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阖上,将市井的尘嚣彻底隔绝。顾昀与沈择音踏着官道漫长的青石板,一路无话地走回宫城深处。
宴席的喧嚣早已散尽,此刻的宫廷像个被抽空了灵魂的巨兽,只余下连绵殿宇的沉默轮廓,浸泡在清冷的月色里。
长廊下宫灯摇曳,将他们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更衬得四下空旷得令人心头发紧。
他们依例先去查看了几处可能遗留人的偏殿与暖阁,推开门,只有未曾散尽的酒气与寂然。
悬着的心并未放下,反而因这份过分的安静而更加不安,这吃人的地方,太过平静往往意味着暗流已在别处涌过。
直到走近御花园的一角,隐约听见细微的剪子声响与低语。两人对视一眼,放缓了脚步。绕过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只见不远处的花圃边,两点灯笼暖光融融。许将军未着甲胄,只一身常服,正手持银剪,不紧不慢地修剪着一株晚桂的斜枝。
芈夫人则立在稍远处,挽着袖子,执一把长柄玉壶,正细致地为几盆秋菊浇水。水珠溅落在泥土与叶片上,声音轻缓,他们的神态闲适得与这深宫夜影格格不入,仿佛只是自家后院料理花草。
顾昀和沈择音脚步顿住。许将军头也未回,声音平稳地传来:“都查过了?无人遗漏。” 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择音瞬间明了,在他们徒步送人、细细巡查的这段时间里,那一场宴饮可能引发的所有风波:醉客的失态、可能的冲撞、乃至任何不该留下的痕迹或话语,都已被眼前这两位以一种更彻底的方式,“修剪”干净。
宫闱之内,有些事不需要他们这等身份的人亲眼看到“处理”的过程,只需要看到“已然处理完毕”的平静结果。
芈夫人放下水壶,接过奚落韦递上的帕子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顾昀与沈择音掩饰不住疲惫的脸,唇角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安抚的弧度:“夜深了,剩下都是些枝节琐务,自有人按规矩办。你们今日往返劳顿,可以安心了。”
可以安心了,这意味着,他们此刻的“没有活了”,并非疏忽或懈怠,而是所有明暗线头都已被更高处的手牢牢握住、归置整齐。
巨大的宫城机器在经历一场宴饮的微小震荡后,已恢复了它精密而冷酷的平衡。他们作为其中一环,此刻的使命已然终结。
顾昀垂下眼,拱手一礼,所有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无力与释然交织的复杂心绪。
夜深如墨,白日里喧嚣的宫中此刻只剩下风的絮语与植物的呼吸。四个人并未安寝,而是悄然攀上了某处殿外屋脊,并肩坐在那根最粗壮的、支撑着广厦的房梁之上。
从这里望去,视角是奇特的。御花园中那片精心打理的花圃尽收眼底,却又隔着一层朦胧的夜色。
能看见池塘里的荷叶在微风中轻摇,如同招手;也能想象若是冬日,朵朵梅花必如盛装赴宴的姑娘,姿容潋滟。
虽然此刻并非梅花季节,但那份静立的姿态在月光下有了相似的神韵。
他们一夜未睡。夜风渐渐起了,真正的“风吹草动”开始了。
花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枝叶摩擦,也许还有夜行的小虫掠过。这动静在万籁俱寂的夜里被放大,清晰入耳,任何一丝异响都逃不过房梁上四双清醒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