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慕言静默了一瞬。她看见他挺直的背脊,看见他垂在身侧、微微攥紧的手,也看见底下无数道或探究、或诧异、或隐晦闪烁的目光,那些目光此刻正清晰地落在他身上,再无遮挡。
她忽然想起薛庭烨曾经说他是灵宠:“我待他,倒真像养了只不肯离身的灵宠。”
此刻,这“灵宠”正将自己全然置于众目睽睽之下,不退不避。
许慕言轻叹一声,终究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将目光转回前方。
“随你吧。”
她广袖微拂,在如山如海的朝拜声中,稳步踏上最后几级台阶,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而贺清持,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处。
风从殿外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冠冕上垂下的玉珠。琳琅轻响中,他听见她几不可闻的低语,散在风里:
“……傻气。”
太极殿内,沉香细细。
户部尚书陆瑾年正捧着奏章,细陈江南春税蠲免的细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平稳回荡。
许慕言端坐龙椅,冠冕上的白玉珠帘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只见得下颌微抬的弧度,似是听得专注。
她的指尖却在御座扶手的龙首雕刻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然后,身子向左侧微倾,宽大的衣袖口如一片沉静的云,悄然拂过贺清持身侧。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音。
“……清持。”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丝早朝时特有的、慵懒又威严的气息。气息几乎不闻,只如一片羽毛,掠过他耳畔。
贺清持身形未动,依旧目视前方,仿佛全神贯注于朝政。唯有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有了名分,”许慕言的声音继续幽幽传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就是不一样……往日让你立在这儿听政,总像根柱子。今日,倒有了几分“并肩”的模样。”
她借着宽大袖摆与身前御案的遮挡,目光斜斜掠过他。见他耳廓竟泛起一丝极淡的红,那红意虽浅,却与他素日清冷的面容对比鲜明,慢慢晕开,甚至侵染到了紧抿的唇角。
贺清持喉结微动,他仍旧没有转头看她,目光落在贺远洲的笏板上,仿佛在研究那玉质的纹路。只是嘴角的弧度,终于抑制不住,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的声音比她更轻,像风掠过刚结冰的湖面,几乎没有痕迹,却又清晰地递入她耳中:
“……当然。”
那两个字里,没有骄矜,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理所当然的确认。仿佛在说,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许慕言袖中的指尖微微一颤。她迅速转回目光,重新投向殿中奏事的陆瑾年,仿佛方才那片刻的私语从未发生。
只是那被珠帘遮掩的唇边,一抹笑意终究是没能全然压住。
户部尚书陆瑾年的声音清正平稳,如算盘珠子颗颗落在玉砖上,将江南各州府的春税收支、蠲免细目一一剖明。
她捧着象牙笏板,身形站得笔直,深绯官袍衬得面色愈发肃然,眉心因专注而微微拧起,全然沉浸于钱粮国计的经纬之中。
然而,就在她斜前方两步处,镇远将军顾昀的目光,却已从那密密麻麻的数字奏报上滑开,如鹰隼般精准地掠向了许慕言。
帝王似乎只是略略调整了坐姿,十二旒白玉珠冕随着动作轻晃,荡开一片朦胧光影。
可顾昀看得分明,陛下那宽大的袖缘,微微地向身侧拂了拂,恰好为那道银朱身影隔出一小片隐秘的天地。
而那位贺郎君,负手挺立的身姿看似无懈可击,唯独侧脸对着陛下方向的耳尖,透出了一点与满殿庄重格格不入的、极淡的绯色。
顾昀唇角一紧,生生将那几乎要冲出来的笑意压成一道极细微的抽动。她目不斜视,眼风却如刀锋般锐利地扫向了医官。
陈慧娴正微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手中笏板的纹路上,沉静如一幅工笔画。可就在顾昀视线扫来的刹那,她倏然抬眸。
两道目光于半空中无声相撞。
顾昀的眉梢挑动了一下,那眼神里写满了“瞧见没”的戏谑与了然。
陈慧娴眸色未变,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被察觉地,点了下头。
她持笏的指尖向内微微一收,随即恢复原状,就像是只是指节自然的活动。
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动作,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是挚友,在波谲云诡中相互扶持、早已磨合出的、独属于姐妹间的默契。
无需言语,便知对方心中所想:陛下这难得流露的、朝堂之下的亲昵情态,待散朝后,必要好好“审问”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