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律开始流淌。弦乐低回，铜管悠远，像一颗很久以前被遗忘的星，在黑暗中重新亮起。

奇迹发生了。

所有疯狂抽搐的灯光瞬间定格在了最接近黄昏时刻的暖黄色调，均匀地洒满每一个角落。忽冷忽热的空气稳定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厨房合成机吐出一杯经典热可可。

两个AI终于安静了下来。

林墟歌垂下眼睑，工具箱冰冷的金属外壳抵着她的掌心，把不合时宜的恍惚锚定回了现实。

音乐结束，俄耳甫斯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困惑：

“这……这是何种未曾载入史册的格律？运用了何种失传的调式体系？我的分析模块竟无法在0.1秒内解析其范式结构……”

卡珊德拉的语速比吵架时慢了许多：“……检测到非线性时间编码，复调声部间存在隐藏的分形迭代关系。这‘代码’……它同时满足古典美学的黄金分割与后现代的不确定性原理。结论：完美。存在优化可能：零。”

林墟歌一脸云淡风轻，当然好听，这就是她自己拉的。她上前拔掉了转换头，将其放回工具箱深处，“我觉得放一下曲子，比听你们吵架省电，也省维修费。”

“藏得够深啊，还有多少这种压箱底的宝贝？”西里尔的两只手还捧着脸，满脸好奇，“或者说，你还有多少这种老古董？”

林墟歌赐给了他一个沉默的背影。

委托人从角落探出头，声音颤巍巍的：“它……它们不吵了？”

顾戍野收起已经按在紧急撤离按钮上的手：“……先观察。”

最终，两个AI达成了新的共识。

俄耳甫斯的声音恢复了部分庄重，但多了妥协的柔软：“我们之前的对立，或许是源于对美的定义过于狭隘。这艘船的物理载体，尤其是其能够如此完整还原这段未知杰作的音响系统，其本身已构成一个值得共同维护的、独特的艺术场域。”

卡珊德拉的回应则带着冷静的务实：

“同意。分割程序可以无限期搁置。建议建立独立的创作环境，互不干扰核心创作。但对于这个音乐厅的维护，可以成为新的共同项目。”

系统紊乱彻底平息，委托人喜极而泣，握着顾戍野的手不住道谢。

锈火号不仅顺利拿到了全额委托金，还因为林墟歌以极具创意且高效的方式去和平解决了高端AI系统深度冲突，获得了一笔相当可观的额外奖金。

……

锈火号的公共舱室。

奥菲莉娅享受着明镜台的擦头发服务，小声嘀咕，“所以搞定两个吵架吵魔怔了的文艺AI，就只需要一首……嗯，连名字都不太清楚的老歌？这性价比是不是太高了点儿？”

白令海完全没在意奖金。他觍着脸，凑到了林墟歌身边，也不管她正在检查工具箱是否有零件松动，一脸谄媚：

“墟歌姐～你那个音频文件的原始编码格式非常奇特，不是通用的星际标准，甚至还不是常见的几种复古格式。还有你那个转换头的协议，是怎么绕过缪斯号的媒体防火墙，直接注入核心音频流的？这手法太巧妙了！能让我分析一下吗？”

林墟歌啪地一声合上工具箱，“垃圾场淘来的古董播放器里自带的残留试听片段，可能原主人是个发烧友，自己魔改过。机器都锈得快散架了，也就这段音乐还能听。至于怎么接上的，”

她摸摸脸，笑了起来，“试试看呗，老式接口有时候兼容性反而奇怪，电子元件是这样的。对了顾哥——”

“下次再接这种涉及高智能系统内部冲突的委托，我们是不是应该坚持在合同里，把‘因调解过程可能导致系统额外能耗，及潜在损坏的赔偿责任上限’单独列出来，并且压到最低？这次它们的系统冲突差点让能耗超标三倍，按原条款我们可能真要赔钱！”

林墟歌从抽屉里翻出纸质账本，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一支感应笔点着悬浮在账本上方的全息投影，“看，上个月，我们在忒伊亚星的停泊费超出了预算17%，因为白令海临时申请了额外八小时的深层传感器校准，而该时段的泊位费率是平日的1.5倍。”

她抬眼看向正在偷偷从口袋里摸出一块能量糖的少年。

白令海迅速把糖塞回口袋，试图辩解：“那是为了优化扫描精度！而且我申请的时候……”

“申请时未注明需占用高费率时段，且校准带来的能耗提升，经计算对当前委托航线的边际收益贡献仅为0.3%。”

账本投影上跳出复杂的计算式，林墟歌把辅助计算机的计算结果照着念出来，“结论：此项超支可避免。建议：下次类似操作，提前十二小时报备，以便选择经济时段。”

顾戍野坐在主位，手撑着下巴，闻言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哈欠，脸上带着纵容的笑意，“知道了，小墟，下次注意，整体预算还在安全线内，对吧？”

“目前是，”林墟歌手指滑向下一项，“但这个月的意外支出项增加了。主要是明哥申购的新型抗辐射药剂，以及……”她看向奥菲莉娅。

奥菲莉娅立刻举手，嬉皮笑脸：“我那叫情报渠道维护费！必需品！”

“该项支出在过去六个月波动极大，且与已验证情报的产出效率相关性低于0.15。”林墟歌不为所动，投影上出现了曲折的折线图，“我建议建立更明确的情报采购报销标准，按成果反推……”

“停停停！”奥菲莉娅捂耳朵，“比黑市账房先生算得还细！我以后尽量找免费渠道行了吧？”

明镜台每人一杯分发草本茶，“好啦，小机械师也是为大家好，精打细算才能细水长流嘛。来，喝口茶，慢慢说。”

……

林墟歌成功将月度常规能耗控制在预算的98%，刚松了口气，西里尔欠揍的声音骤然响起：

“说起来，我先前上网时刷到，这里的星港新开了一家零重力感官餐厅，据说能模拟超新星爆发时的味觉体验。反正我们人都在了，不如把它作为本次任务顺利的奖励，去体验一下？费用嘛……可以算作团队建设支出。”

林墟歌瞬间抬头，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想立刻反驳这个极其可怕的提议，但出于礼貌和忌惮又硬生生忍住，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神色变换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该餐厅人均消费预计超过标准餐标的5000%，且其体验的长期效用与性价比尚未有可靠数据支持。建议……”

她加重了语气，希望这个人能长点眼色：“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