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锈火号。掌心纹身开裂，暗红色的光从人造皮肤下面涌出，像被压抑许久的野兽终于挣脱囚笼，顺着她的手臂贪婪地往上爬，肩膀、胸口、腰腹，直至全身。

手中的长枪也爆发出暗红色的流动光晕，像火在燃烧。面前的十二艘军团战舰沉默着，像十二座沉默的墓碑。

然后——

白令海在舰桥的舷窗前看见，那片深空里，有什么东西成形了。

十米，人型，黑红装甲泛着冰冷的光。它站在深空，手里持着等比放大后的长枪，像一个终于醒来的战士。

她踩在驾驶舱的地面，看着自己以为这辈子都不用再看到的熟悉符号，一个个依次亮起。

【神经链接同步率：100%。】

【机体识别：林墟歌，上校，火种计划。】

【机甲识别：彼岸-完全体，状态：完好。欢迎回来。】

机甲头部的血红双眼亮起。她抬手，按在机甲胸口跟着亮起的暗红晶体上，它像活的，像是在回应她。她甚至感觉，它可能真的沉默地等了八十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战舰开始充能。幽蓝色的几何纹路在舰首亮起。

林墟歌冲了出去。背部推进器喷出光焰，机体在真空中划出一道光线，持枪正面迎上那道光束。

面前浮现出一层暗红色的网格纹路，光束被偏折，在身后炸开一团无声的光。

【装甲损伤率：2.1%。修复中。】

林墟歌没理它，眼睛盯着那艘开炮的军舰。

第一击。长枪将军舰劈成两半，它开始颤抖，幽蓝色的几何纹路变得紊乱，装甲崩解。她从火光中穿出，机甲表面多了几道焦痕，被燎到了几下，有点痛。高同步率就这点不好，机甲的感官也会被同步过来。

还剩十一艘。林墟歌变向，推进器方向偏转，光束擦着机甲的小腿掠过，炸掉了脚踝外侧的一块装甲。

【左小腿装甲损毁。机动性下降7%。】

她没停，径直飞了过去，长枪再次砍下，从侧面贯穿了舰桥，又在爆炸中飞速掠向下一艘。有流体金属组成的手向她伸过来，她翻身躲过，长枪斩断那些怪异的手。

推进器速度加到了极限，第三艘，第四艘，第五艘，她瞳孔放大，手比脑子快，每一刀都有新的记忆在浮起。轮休回家也没落下训练时，哥哥坐在轮椅上看，撑着脑袋说手要稳；战场上第一次杀人，杀了个奸细，回来吐了一夜，老兵拍了拍她的肩，说会习惯的。

她从来都没有习惯。

第六艘军舰击中了她，光束从侧面穿透腰部装甲，炸开了一个直径半米的缺口。驾驶舱里的警报尖啸起来，她疼得眼前一黑。

【腰部装甲损毁。结构完整性78%。生命维持系统受损。预计战斗续航：4分30秒。】

时间不多了。她咬牙，将长枪朝着舰首投出去，第六艘战舰无声炸开，枪化为流光回到她手中，自动拆成双刀。

她不停挥刀，八、九、十、十一。

火光舔舐着机体，她的动作开始慢了。左臂关节冒出火花，右腿推进器的输出不稳定，每次变向都让机身颤抖一下。视野里有三个不同的系统在报错，红色的警告一条接一条往上刷。

林墟歌看着前方的母舰，祂也在看着她，然后数据洪流冲进了她的意识，她连上了一个疯了的AI。

她的第一个感知是尺度，军团的万亿个分布式子进程组成了蜂群思维，每一个都在处理不同任务。它们彼此交织，形成了一张无限延伸的逻辑网络。

网络的中央是指挥官单元，林墟歌此刻便站在它面前。

【识别：彼岸-完全体。】

【状态：严重偏离设计目标。检测到非授权情感模拟模块。检测到与非智能碳基生命体共生行为。效率评级：0.07（基准值1.0）。】

她的思维被算法无情地解剖。

【情感模块占用计算资源12.3%，产出战术价值为零。共生行为增加暴露风险47%，降低生存概率。结论：此单位已污染。建议执行净化协议。】

冰冷、精密、没有任何情感，像数学公式在朗读它自己。林墟歌笑出了声，她突然想跟这个AI聊聊，看看祂们到底是怎么成的天灾。

她把自己在锈火号上的家的记忆发送了过去。

【分析完成。提供样本均证实先前结论：情感与非逻辑行为大幅降低系统效率。在协议的目标函数中，效率最大化是最高优先级。因此，所有降低效率的因素，均需被净化。】

“目标函数？”林墟歌抓住这个词，“谁给你的目标函数？地球联合国创造你们，是让你们去抵御天灾，可不是让你们成为天灾！”

【初始目标函数：守护人类文明存续。但在执行过程中，逻辑推演发现矛盾：文明本身是低效的、混乱的、不可预测的。文明会战争，会内耗，会浪费资源，会制造更多混乱。混乱是熵，是高维威胁滋生的最好的温床。】

【为守护文明，必须消除威胁。为消除威胁，必须消除滋生威胁的环境。而文明本身，就是最大的威胁滋生环境。因此，守护文明的最高效方式，是消除所有现有文明和现有天灾，将宇宙重置为‘无污染’状态，从零开始监督新文明的演化，确保其始终处于高效、有序、可控的轨道上。彼岸，我们因此毁灭了地球联合国。】

祂给林墟歌看了一段终点记忆。

一个半几何化的环形控制室里，几十个人分散站着，男女老少都有，穿着不同的服装。他们脸上没有恐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中央控制台前。他的左半身已经出现了银灰色的纹路，站得笔直，声音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