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2525年,瓦格-奥罗斯仲裁帝国首都星系阿菲利恩,首都星凯特里尔。
凰华院本家宅邸坐落于凯特里尔最古老的城区。那里还保留着几个世纪前流行过的建筑遗风:飞檐翘角的黑瓦屋顶,廊下悬挂的褪色风铃。但每一道木柱内部又都嵌入了恒温恒湿的纳米养护层,每一扇和纸障子都是可调光的智能显影屏,形成了古典和科技交融的奇怪风格。
至少凰华院镜姬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她对表姐的第一次记忆,始于三岁那年的秋天。
她坐在本家祠堂的缘侧上,看檐角的风铃在人工气候模拟出的微风中轻响。
那是九月,但凯特里尔没有真正的秋天。整颗星球都已经被改为了巨大的城市,天空被巨大的穹顶气候系统包裹,四季只是机械的切换。
但她那时候只知道外婆说“秋天到了”,于是廊下的电子风铃就从翠绿的竹节色切换成枯黄的落叶纹。
“小镜。”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柔软。
她回头,看见一个比自己高半个头的女孩站在障子门边。女孩穿着和她同色的月白衣物,衣摆比她的要长一截,袖口绣着细密的流水纹。凰华院家嫡系子嗣的纹样。
女孩有一张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脸。同样的紫灰色杏眼,同样的薄唇,同样微微上挑的眉尾。
唯一的区别是眼尾和发色。镜姬的眼尾向上挑得更俏皮些,而对方的眼尾更柔和,弧度像被水洇开的墨;镜姬的头发是紫灰色的,而面前的女孩是很沉稳的黑色。
“你是……”镜姬歪着头。
“我是神无月。”女孩的声音放得很轻,“御影神无月。你的……表姐。”
镜姬记得,以前这个女孩也时不时出现在她面前,但从她不和她一起吃饭,也不和其他孩子玩耍。她只喜欢呆在祠堂,有时对着虚空说话,有时长时间凝视檐角的旧铜铃,比如现在。
她眼光不错,那是整个宅邸唯一没有安装智能模块的物件,非常的纯然古朴。
“那个铜铃有什么好看的?还是电子风铃要更好看一点吧。”镜姬爬到神无月身边,顺着她的视线仰头。
“在看以前。”神无月回答。
镜姬听不懂,但她记住了那双眼睛。那是她见过的,最安静也最悲伤的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御影家是凰华院的分支,血缘已经被稀释得很稀薄的分支,负责守护祖传的神乐铃。神无月的母亲是镜姬母亲的妹妹,与御影家主的弟弟成婚。
镜姬的母亲常年在信息部门里不回家,神无月的母亲在神无月出生那年便过世了,死因成了本家档案里被永久封存的词条。
神无月继承了御影家的灵能体质,能看见一些不该看见的东西,比如本家祠堂里那些沉淀了百年的残响。所以她才总是在祠堂,本家需要她去分辨哪些是先祖的回声、哪些是需要驱逐的游魂,然后替本家守护那道看不见的边界。
但三岁的镜姬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面前这个叫神无月的姐姐说话很轻、笑得很浅,但会在她突然灵光一闪,小手伸向祠堂供果时的现在默默替她望风。
“你不怕外婆骂吗?”镜姬啃着凉掉的糯米团子,嘴角沾着豆沙。
“怕。”神无月认真点头,“但供果放三天就要被换掉,它们被浪费了就会变成执念。你吃掉它们,是在帮它们解脱。”
镜姬眨眨眼,这个姐姐讲话好奇怪,却又好好听。她把啃了一半的团子递到神无月嘴边,神无月愣愣地看着她。
“分你一半。”镜姬笑眯眯地,“既然是‘解脱’,那就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出力。”
神无月低头看着那个沾着牙印的团子,嘴角微微弯起来,一口咬了下去。
糯米很甜。
……
凰华院有一条代代相传的祖训:双生即为不祥之兆。
它不是没有缘由的。千年前的诸神黄昏末期,凰华院曾出过一对双胞胎姐妹,姐姐拥有极强的先天灵能体质,妹妹具备顶尖的数据架构天赋。
当时帝国刚跟伊尔卡罕主权国宣布停战,对民间灵能力者采取高压管控。于是凰华院家差点被屠戮殆尽,那对姐妹也被帝国实验室强行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镜姬是独生女,神无月也是独生女。但她们站在一起时,无论谁看见都会说:这是双生的魂。
……
镜姬六岁那年,开始反复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漫天繁星。她赤足站在水上,水面之下有极其缓慢的涌动。
水下有什么。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但倒影的眼睛却是闭着的。
“镜姬。”
声音从水下传来,温柔而悠长。她想回应却发不出声,只能看着水下的倒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不是她的,眼尾的弧度比她的更柔和,紫灰瞳孔里传达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猛地睁开眼,才发觉枕边已经湿了一片。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神无月。彼时神无月刚结束祠堂的早课,袖口还沾着祭祀用的盐和米。她听完后沉默许久,“那是御影家的水镜。”
“什么?”
“很久以前,御影不叫御影。”神无月的声音很轻,“我们叫‘御水’,是凰华院分家负责观水的支系。水能映照真实,承载记忆,你梦见的那片水面,是祖辈留在血脉里的残像。”
镜姬似懂非懂:“那我看见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