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悬停在恒星表面上方五万公里处。舷窗外的光亮得扎眼,林墟歌即使把遮光板的透光率调到最低,也没能挡住戴森球面板的网格轮廓。西里尔身体散开,化入那些缠绕在座椅周围的黑色雾气中,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空旷回响:“开始吧。”
林墟歌点头,奇点自机甲的右手掌心开始汇聚,疯狂地将所有能控制的引力丝线都往回收去。
它开始长大。
最初的扩张是安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周围的星光开始向她的掌心倾斜,那些遥远的光子在引力场的扭曲中改变了方向,无声地流向那团正在成形的黑暗。
它在林墟歌的刻意放任下吞没了她的右手。手腕,前臂……
这是……“失去”的感觉。
装甲板一层一层地剥落,被拉成细丝,螺旋着流进那团不断膨胀的黑暗。
日珥也开始向奇点倾斜,燃烧了亿万年的等离子体从恒星表面升起,起初只是一缕细丝,随后变成一股洪流,最后整片恒星表面都在向那个方向倾斜。加速、加速、再加速,直到它们的颜色从橙红变成亮白,再从亮白变成虚无。它拼命向外抛射自己的血肉,黑洞则贪婪地吸食着它的一切。
物质以接近光速的速度落入奇点,在落点周围形成一个高速旋转的圆盘,两道喷流从吸积盘的两极轰然射出。
一道擦过赫菲斯托斯-I的大气层,云层瞬间蒸发,大气本身亦被喷流携带的高能粒子冲散。另一道喷流射向虚空深处,在星际介质中留下一道发光的尾迹。
奇点继续扩张。
林墟歌的身体也开始被潮汐力撕裂。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体验,她在一种奇异的安宁中,感受着自己顷刻间便被自己亲手捏出的黑洞吞没,或者说又变为了这个黑洞本身。
骨架变形,肋骨向外弯曲,脊椎拉直,颅骨被压扁,眼球被拉成了细长的形状,无法聚焦,看到的东西都是扭曲的,如同透过一滴正在坠落的水珠看世界。
辅助计算机的最后一条记录是结构完整性百分之二,建议立即终止。红色的文字在视野边缘闪烁了几下,随即便熄灭了。
“林墟歌,你——”
“我没事。”
不同地方的画面同时进入了她的意识中:三颗行星和对应的巨构已经消失在原地有一会了,气态巨行星在激波中膨胀、收缩、发光,而后坍缩。原初黑洞被唤醒,轨道扰动,开始向新生的黑洞缓慢螺旋。
下一刻,恒星外层那些还没有来得及坠入黑洞的物质突然失去了支撑,自内而外抛射开来,激波骤然爆发。它从恒星原来的位置向外扩张,内部只剩下被抛射物质灼烧后留下的真空。
那些曾经覆盖了恒星表面的戴森球阵列,变成了太空中飘浮的金属蒸汽。
另一头,西里尔完成了相位转移。灰雾自他胸口涌出,球形场域笼住他选中的区域,把它们自本征宇宙中滑出,进入灵能维度的夹层,再被他扔到了岁聿星系外围。
大气层还在,海洋还在,城市还在——
那八亿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他们只感觉到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再之后就恢复正常了。
西里尔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碎裂了三次,又重组了三次:变成光点飘散在场域中,后又重新凝聚。
他伸出手,从灵能维度捧住了代表林墟歌存在的一颗暗红色的“芯”。它正微弱跳动着,表面有一层细小的裂纹,里面有光在流动。
“芯”在他掌心里跳动,裂纹里的光更亮了一点。
他把自己传送到伊菲拉梅尔-III的家里,再把“芯”按进自己的胸口。
他的灵能尽数涌进那颗“芯”,红光自裂缝中爆发,它们交织、缠绕,生长出一个类人形的轮廓。金属骨架从芯里长出来,电磁肌肉的纤维从骨骼节点出发,沿着预设的路径生长,在关节处交叉、在末端汇聚。
人造皮肤从肌肉表面覆盖上去,白色长发散落在脑后,林墟歌在他的怀里睁开眼睛。
西里尔紧紧地抱住她,“已经完事了。”
“……西里尔。”林墟歌勉强把自己的意识从沉浸于变身黑洞中拔出来,左右看看,发现他们在西里尔的卧室里,然后自己的身体似乎有种久违的熟悉感……“怎么样了?”
“都拉过来了,连着那些乱七八糟的空间站,巨构和轨道舰队什么的一块。我用灵能暂时屏蔽了行星上的深空探测阵列,模拟了恒星,联系了岁聿的星系防御军,引力轨道的影响暂时不会太大,我们过会就可以带军队去围剿。”
林墟歌抿唇,她问的是这个吗?
她仰起头来,跟眼睛已经完全变成紫色的西里尔对视:“我问的是你怎么样。”
西里尔眨眨眼。他眼里有笑意,把她抬起的脑袋按回了怀里,“如你所见,生龙活虎,还有一身精力能去把军校那群小年轻打一顿。在白令海那边的分身也没有任何异常……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