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印被刮掉一半,只剩一个模糊的字。
送。
她盯着那枚印,问:“送是什么意思?”
闻烬生还没开口,族老已经变了脸色。
“够了。”族老沉声道,“来人,把族谱合上。”
没人敢动。
谢明烛看着那枚朱印,慢慢道:“献祭不是只写一个名字就够了,对吗?”
她抬眼,看向族老。
“要有人选人,有人签契,有人送嫁。”
族老脸色彻底阴沉。
谢明烛笑了一下。
“所以献女后面,还应该有送嫁人。”
祠堂里温度骤然降了下去。
被她点破的一瞬间,族谱上的“谢阿檀”三个字猛地往外渗血。
纸页开始向下洇开,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空白处继续书写。
谢明烛低头。
朱砂血字一点点浮出来。
送嫁人:谢氏怀仁。
谢怀远猛地后退一步。
因为谢氏怀仁,是谢家族谱里高挂正中的一位祖宗。
谢家的中兴之祖。
也是雾隐山谢家后来能发家的开始。
谢明烛看向正中最高处的那块牌位。
果然,谢怀仁三个字正在幽青烛火中微微发红。
祠堂里响起了女人的哭声。
先是一道。
然后是第二道。
第三道。
越来越多。
那些哭声从牌位后、梁柱间、供桌底下漫出来,像埋了百年的水终于漫过堤岸。
“不是山神……”
“是他们送我上去的……”
“我爹收了三亩田……”
“我兄长娶了城里的妻……”
“他们说,我死了,家里就能活……”
谢家人的脸一张比一张白。
原来所谓山神庇佑,从一开始就不是庇佑。
是交易。
拿女儿的命,换男人的富贵,换家族的太平,换活人心安理得地继续活。
谢明烛听着那些哭声,指尖一点点发凉。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世上有恶。
可有些恶并不是拿刀砍人。
它披着祖训,挂着亲情,烧着香,拜着神,把人送上祭台时还要说一句——这是你的命。
她忽然想起六岁离开雾隐山那天。
谢怀远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衣领,温声说:“明烛,爸爸不是不要你,是为了你好。等山里平安了,就接你回来。”
原来那句话的意思是:
等需要你死的时候,就接你回来。
谢明烛缓缓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那点痛已经沉下去了。
闻烬生低声叫她:“谢明烛。”
她侧眸:“我没事。”
闻烬生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很低:“你可以有事。”
谢明烛一怔。
祠堂里鬼哭声未停,谢家人惊惧失措,族老站在青火中满脸阴沉。
可闻烬生这句话,却像从一片乱局里递过来的手。
不是替她决定。
不是劝她忍。
只是告诉她,她可以疼,可以恨,可以不必在这种时候还撑得滴水不漏。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笑了下。
那笑很浅。
“那等我忙完。”
闻烬生眼底微微一动。
谢明烛已经转回去。
她看向族老:“你刚才说,百年前的事说不清。”
她指了指族谱。
“现在说清了第一件。”
族老冷冷道:“一个死人的名字而已,能证明什么?”
谢明烛点头:“一个不够。”
族老眼皮一跳。
下一刻,谢明烛把手按在族谱上,往后一翻。
第二个名字浮了出来。
谢宜春。
献女。
祠堂深处的哭声戛然而止。
像所有死人都在等她继续念下去。
闻烬生脸色微变:“谢明烛,停下。”
她没有停。
第三页。
谢素娘。
献女。
第四页。
谢照雪。
献女。
每翻一页,祠堂里的烛火就矮一寸。
每出现一个名字,谢家人的脸色就灰一分。
直到最后一页翻开。
上面是刚刚才被她补全的名字。
谢氏明烛。
光绪二十三年,献女。
谢明烛的指尖停住。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整个祠堂忽然彻底安静了。
没有哭声。
没有笑声。
没有锣鼓。
连烛火都停住了。
死寂里,供桌正中的红傩面慢慢转了过来。
谢明烛记得,刚进祠堂时,那里没有面具。
可现在,那张面具就摆在族谱后方,红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面具的眼睛是黑的。
正对着她。
然后,面具后方传来一道和她一模一样的声音。
“谢明烛。”
闻烬生猛地握住刀柄。
“别答。”
那声音又喊了一遍:
“谢明烛。”
谢明烛看着那张红傩面,指尖微微收紧。
她没有答。
第三遍,声音贴到她耳边,温柔得近乎诡异。
“谢明烛。”
“你不想知道,前六次你是怎么死的吗?”
谢明烛睫毛动了一下。
闻烬生的声音沉得发哑:“别听。”
那声音笑了。
“你怕她听见?”
“闻烬生。”
红傩面的眼眶里渗出两行血。
“百年前,是谁给我戴上的嫁冠?”
祠堂里所有人齐齐看向闻烬生。
谢明烛也慢慢转头。
闻烬生站在青色烛火里,脸色冷白,眼底却像有什么被撕开了。
他没有否认。
红傩面后的声音继续笑:
“是你啊。”
“我的好祭司。”
族谱哗啦一声翻到最末。
那页空白处,一行血字缓缓浮出。
送嫁祭司:闻烬生。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
祠堂里静得可怕。
所有鬼声、人声、锣鼓声都消失了,只剩烛火燃烧时细小的噼啪声。
闻烬生没有看族谱。
他只看着谢明烛。
像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太久,也怕这一刻太久。
谢明烛问:“所以百年前,送我上祭台的人,是你?”
闻烬生喉结微动。
片刻后,他低声说:
“是。”
这一声落下,祠堂外忽然响起第一夜傩戏的唱腔。
苍老、尖细、拖得极长。
“新娘上轿——”
“祭司送嫁——”
红傩面一点点咧开嘴,像终于笑了。
谢明烛看着闻烬生。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哭。
只慢慢将手从婚书上收回来。
“那就好。”
闻烬生眼底一颤。
谢明烛抬眼,唇边浮起一点冷而漂亮的笑。
“既然送嫁的人还活着。”
“这笔账,就不用找死人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