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自己不想走,不是因为舍不得谢家,而是害怕山下陌生的姨婆。她抱着兔子布偶,从老宅后门跑出去,躲进后山一口枯井旁边。
后来,她被找到了。
谢怀远抱她回来,告诉她:“别闹,爸爸是为你好。”
她以为是自己运气不好。
原来有人告密。
周春兰脸色惨白:“我那时候也才二十来岁!族里说你命格不好,留在山里会害人。我只是告诉他们你在哪儿,又不是我要送你走!”
谢明烛看着她。
这件事不像献祭那样直接杀人。
甚至看起来很小。
小到周春兰自己都觉得委屈。
只是说了一句话而已。
只是告诉别人一个孩子藏在哪里而已。
可是很多人的一生,就是被无数句“只是”推到别处去的。
谢明烛问:“他们给了你什么?”
周春兰嘴唇抖了抖。
神簿替她回答。
谢氏怀远赠周氏铺面租金三年。
谢明烛忽然笑了。
原来她小时候跑丢的那半天,也值钱。
值三年铺面租金。
周春兰哭道:“谢小姐,我知道错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你会被送走那么久……”
“你知道。”
谢明烛打断她。
周春兰僵住。
“你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被谁送走,送到哪里,哭不哭,怕不怕,和你没关系。”
她看着周春兰。
“你拿了钱,就有关系了。”
周春兰身后的泥水忽然沸腾起来。
泥里浮出一只很小的布鞋。
谢明烛看见那只布鞋时,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扯了一下。
那是她小时候穿过的鞋。
红底,小花,鞋尖还缝着一颗掉色的珠子。
她忽然想起六岁那天,她躲在旧井边,鞋子踩进泥里,怎么也拔不出来。她抱着兔子布偶,哭到嗓子哑,也没人来找她。
不对。
有人找。
只是找她的人,不是想带她回家。
是想把她送走。
闻烬生忽然伸手,轻轻扶了她一下。
谢明烛没有躲。
他的掌心依旧冷,却很稳。
“谢明烛。”他低声叫她。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冷下来。
“我没事。”
周春兰哭着求她:“谢小姐,我真的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谢明烛拿起神簿,翻到周春兰那一页。
“那就从今天开始。”
她说。
“你每说一句谎,都会听见六岁的我哭一次。”
周春兰惊恐地睁大眼睛。
“不——”
话还没说完,她身后的泥水里便响起一个小女孩压抑的哭声。
很小,很低。
像怕被人找到。
周春兰捂住耳朵,崩溃地尖叫。
谢明烛合上神簿。
“送下一家。”
送煞夜没有尽头。
一路走过去,雾隐山像被人揭开了表皮。
那些平日里看起来普通的人家,一户一户露出藏在门后的字。
送衣的人,半夜给献女量身,收了红布钱。
收银的人,替谢家和秦班主递过封口银。
告密的人,把逃进林子的女孩带回祠堂。
还有人什么都没做。
他们站在门后,门上没有字,灯也没有灭。
谢明烛经过时,那些人害怕得跪下,却没有被煞缠上。
神簿没有找他们。
她也没有。
这才是最让村民恐惧的地方。
她不是失控的鬼。
她不是回来屠村的邪神。
她认账。
也认人。
无辜的人,她不动。
有罪的人,一个都逃不了。
走到戏台前时,天还没亮。
戏台上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了灯。
秦班主站在台中央。
他已经换上戏袍。
青黑色的傩服,腰间系着红绳,手里捧着一张完整的红傩面。
他身后站着整个傩戏班。
所有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一张张面孔隐藏在红光里,像一排没有表情的死人。
闻烬生挡在谢明烛身前。
“他要抢账。”
谢明烛看着秦班主。
“他抢得走吗?”
闻烬生说:“抢不走。”
“那他想做什么?”
“毁掉愿主。”
谢明烛很快明白。
神簿送账,要找愿主。
如果秦班主能借傩戏把所有愿主重新藏进“山神”的名义里,神簿就没法继续送。
秦班主的嗓子已经坏得几乎不能说话。
可他还是开口了。
声音破碎,像刀片刮过木头。
“送煞夜,煞归山。”
“恶债乱世,当以新娘镇之。”
台下有人立刻附和。
不是很多。
但还有。
总有人在这种时候,仍旧期待牺牲别人来结束自己的恐惧。
谢明烛听得厌烦。
秦班主戴上红傩面。
傩面贴上他脸的一瞬间,破碎的嗓音竟然重新变得高亢清亮。
“新娘归位——”
“百煞归身——”
闻烬生拔刀。
谢明烛按住他的手。
“等等。”
闻烬生皱眉。
谢明烛看向戏台边的石灯。
愿童秦小满抱着无舌铜铃,怯生生站在那里。
他看着台上的秦班主,小小的脸上没有恨,只有茫然。
“姐姐。”
他低声问。
“我爷爷也有账吗?”
谢明烛没有回答。
她打开神簿。
神簿翻到秦兆年那一页。
秦氏兆年,愿雾隐傩戏名传后世,香火不断。
价付:秦小满。
愿成。
愿债未偿。
秦小满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我……”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是价吗?”
没有人说话。
戏台上的秦班主动作一僵。
秦小满抬头,看向他。
“爷爷。”
这一声很轻。
却让满台锣鼓都停了一瞬。
秦班主的傩面微微颤动。
秦小满抱紧铜铃,声音发抖:“你说带我学戏。”
“你说我以后会唱得比你还好。”
“你说我名字叫小满,是一生圆满的意思。”
他看着神簿上的字。
“可是你把我写成价。”
秦班主的手指死死扣住傩面边缘。
他没有摘下面具。
也没有回答。
谢明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比之前所有人都更恶心。
赵婆和周春兰至少还会哭,会怕,会找借口。
秦兆年不会。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他只是觉得值得。
为了傩戏传下去,为了他的名声,为了他口中所谓的传承,他连自己的孙子都可以写进神簿。
谢明烛走到台下。
“秦班主。”
秦班主隔着傩面看她。
谢明烛说:“你不是爱唱戏吗?”
她将神簿翻开,摊在台前。
“今晚唱真的。”
秦班主厉声道:“锣鼓起!”
戏班众人立刻敲响锣鼓。
可锣鼓声刚起,神簿上忽然浮出一道红光。
下一瞬,戏班所有人的面具同时裂开。
不是碎裂。
而是从嘴的位置裂开一道口。
那些口子一张一合,发出的却不是他们自己的声音。
是被献女的声音。
“我不嫁。”
“我不喝。”
“别锁门。”
“爹,求你了。”
“山神没有要我。”
“是你们要我死。”
一句又一句,从戏台上响起来。
台下村民跪倒一片。
秦班主捂住自己的傩面,终于失控。
“不许唱!都给我闭嘴!”
可是越喊,那些声音越大。
神簿上的红字一行行浮出。
秦兆年,改傩词三十六处。
删告罪,改娶亲。
毁旧谱,立新戏。
以献女哭声入腔,称之为神音。
谢明烛看着最后一行,眼底冷意彻底沉下去。
“以献女哭声入腔。”
她抬眼看秦班主。
“你还真是会传承。”
秦班主的傩面终于裂开。
裂缝从额心一路到下巴,露出他灰败扭曲的脸。
他喘着气,死死瞪着谢明烛。
“你懂什么?”
“雾隐傩戏若不传,祖宗的东西就断了!”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把孙子做成愿童。”
“所以你把女人送上祭台。”
“所以你把哭声编进戏里。”
她一步步走上戏台。
“秦兆年,你传的不是傩戏。”
“是吃人的法子。”
秦班主猛地扑向神簿。
闻烬生刀光一横,挡在他面前。
可秦班主的目标不是神簿。
他袖中忽然飞出一把细针,针尖全是黑色,直冲谢明烛眉心而去。
闻烬生脸色一变,来不及收刀。
谢明烛却像早有预料,抬手将无舌铜铃往前一挡。
叮。
没有铃舌的铜铃,竟响了。
那一声很轻。
却像从百年前传来。
细针齐齐停在半空,随后调转方向,猛地扎回秦班主自己的傩面。
秦班主惨叫。
傩面彻底碎裂。
碎片落地的一瞬间,秦小满手里的铜铃忽然飞上戏台,悬在秦班主头顶。
铃身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传来孩子很轻的声音:
“爷爷。”
“我想回家。”
秦班主终于跪下。
不是忏悔。
是被铃声压得跪下。
秦小满站在台下,看着他,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
“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秦班主张了张嘴。
他已经说不出话。
他的嗓子里只剩那些被他编进戏里的哭声。
神簿上最后浮出一行。
秦兆年,愿成价未清。
以声偿声。
以戏还戏。
从今以后,秦班主每唱一句戏,喉咙里都会先响起一个被他害过的人的名字。
从今以后,雾隐傩戏再不能唱“山神娶亲”。
只能唱“百鬼告状”。
戏台上,秦班主痛苦地蜷缩起来。
他的影子却被红灯拉得很长。
那影子披着嫁衣,跪在戏台正中央,一遍遍叩首。
台下没有人敢看。
谢明烛走下戏台。
秦小满抱着铜铃站在她面前,怯怯问:“姐姐,我能回家了吗?”
谢明烛蹲下身,看着他。
“你的家在哪儿?”
秦小满茫然了一会儿,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谢明烛心口微微一涩。
闻烬生走过来,低声道:“愿童没有家。它们是从愿里生出来的,也会困在愿里。”
秦小满低下头。
谢明烛看着他手里的铜铃。
“那就先跟着我。”
秦小满猛地抬头。
“可以吗?”
“可以。”
闻烬生看了谢明烛一眼。
她没看他,只伸手揉了揉秦小满的头。
“等账送完,我替你找。”
秦小满用力点头。
谢明烛站起身。
就在这时,神簿忽然自己翻开。
纸页翻得很快。
像终于等到最想翻出的一页。
风从祠堂方向刮来,吹得谢明烛衣袖猎猎作响。
最后,神簿停在一页很新的纸上。
纸面干净,墨迹却深得像刚写不久。
谢怀远愿以亲女谢明烛归山,换养女谢含烟脱簿。
愿已受。
价未付。
谢明烛盯着那一行字。
周围所有声音都静了。
连闻烬生的眼神,也在那一瞬彻底冷下来。
不远处,谢家老宅方向传来一声门响。
像有人跌跌撞撞想逃。
谢明烛合上神簿。
她的脸上没有怒意。
没有失控。
甚至没有一点意外。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谢家老宅。
红雾深处,那座老宅像一口张开的棺材。
谢明烛笑了一下。
“原来这么值钱。”
她抱着神簿,朝老宅走去。
“爸。”
她声音不高。
却清清楚楚传遍整条青石路。
“出来签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