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远不够。
初代谢氏明烛留下的那点红光依旧微弱,像一口气吊着所有人。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问:“姐姐,还差多少?”
谢明烛看着神簿。
神簿上浮出四个字。
灯油不足。
她冷笑。
“那就继续。”
第三批影子上台时,地下戏台忽然响起锣声。
咚。
咚。
咚。
不是从戏台外传来。
是从旧面库里传来。
那些傩面被铜铃声震得摇摇欲坠,一张张脸裂开嘴,吐出黑灰。黑灰落地,凝成一排戏班人的影子。
秦班主的影子在最前面。
他碎裂的傩面还扣在脸上,嗓子里发出刺耳的杂音。秦满看见他,手里的铜铃猛地一抖。
谢明烛侧眼看他:“要不要出去?”
秦满摇头。
他的脸很白,眼睛却没有躲。
“我要听。”
谢明烛点头。
秦班主的影子发出破碎的笑声。
“你审得完吗?”
“谢家许愿,秦家唱戏,村里应声。”
“一百年了。”
“你审得完吗?”
谢明烛道:“先审你,不急。”
秦班主的影子一滞。
神簿翻页。
秦氏兆年,改傩词三十六处。
删告罪,改娶亲。
夺愿童之名,取铜铃之舌。
以献女死声入腔,称神音。
秦满攥紧铜铃,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却没有哭出声。
谢明烛看向他:“你可以问。”
秦满怔住。
“我?”
“你是告状人。”
秦满抬头看向秦班主的影子。
他很小,站在满台愿灰里,连影子都比那些大人的影子短一截。
可他抱着铜铃,往前走了一步。
“爷爷。”
秦班主的影子抖了一下。
秦满问:“你教我唱戏的时候,知道要把我写成价吗?”
影子不答。
铜铃响了一声。
秦满又问:“你说我名字叫小满,是一生圆满。可是神簿上为什么写秦满?”
影子仍旧沉默。
秦满眼泪更多,声音却慢慢稳下来。
“你是不是怕我记得自己不圆满?”
地下戏台上安静极了。
这句话比哭喊更重。
秦班主的影子终于开口:
“傩戏不能断。”
秦满点了点头。
“所以我可以断。”
影子颤了一下。
秦满又问:“我是你孙子,还是你的戏?”
秦班主的影子张了张嘴。
许久,它吐出两个字。
“愿价。”
秦满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铜铃在他怀里剧烈震动,发出一声尖锐到近乎破碎的响。
谢明烛伸手按住他的肩。
“说出来。”
秦满咬着牙,眼泪砸在铜铃上。
“我恨你。”
这三个字落下,秦班主的影子猛地裂开。
不是谢明烛动手。
是秦满自己把最后那点“愿童必须传愿、不能有恨”的规矩撕开了。
旧面库里所有红傩面同时碎裂。
一截又一截黑色铃舌从面具嘴里掉出来,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地下戏台上,那些没有完整声音的魂影发出长长一口气。
像被人捂住百年的嘴,终于能张开。
神簿显字。
秦氏戏债,归声入灯。
金火从傩面碎片里腾起,带着无数哭声和名字,涌向穹顶灯芯。
灯芯亮了许多。
不再是摇摇欲坠的一滴红血,而像一盏真正的灯。
秦满站在原地,哭得很安静。
谢明烛蹲下身,替他擦了一下脸上的泪。
“疼吗?”
秦满哽咽着点头。
“疼。”
“恨吗?”
“恨。”
“还想回家吗?”
秦满抱着铜铃,用力点头。
谢明烛说:“那就继续找。”
秦满怔怔看着她。
谢明烛站起身:“恨不是你的家。名字才是。”
秦满用袖子抹掉眼泪,跟在她身后。
闻烬生看了谢明烛一眼。
那一眼很深。
像在看她,也像在看一个他曾经没有等到的答案。
谢明烛没有回头,却知道他在看。
“别发呆。”
闻烬生低低应了一声。
“嗯。”
第四批影子被拖上台时,谢明烛终于明白,雾隐山最庞大的债不在谢家,也不在秦家。
而在台下。
无数村民的影子密密麻麻爬上戏台,胸口挂着不同的字。
送衣。
熬药。
锁门。
告密。
收银。
看戏。
最后两个字最轻。
却最多。
看戏。
这些人或许没有亲手绑过新娘,没有亲手熬过安神汤,也没有亲手写过愿纸。可每十八年一场傩戏,他们坐在台下,看着红轿上山,看着新娘归神,看着别人的女儿死成传说。
他们拍手。
他们磕头。
他们齐声喊山神赐福。
他们把沉默当成无辜,把围观当成命运,把自己的平安当成无需追问的福报。
谢明烛看着那些影子。
其中有孩子,有老人,有妇人,有男人。
有些是真不知道。
有些是假不知道。
神簿很快分开了他们。
没有愿债的影子被铜铃送回地面。
有债的留下。
谢明烛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那口气顺了一点。
这就是她要的。
不是无差别复仇。
不是把整座山一把火烧干净。
她要账清清楚楚。
无辜的不动。
有罪的不漏。
剩下的村民影子开始躁动。
有人喊:“我们只是看戏!”
有人喊:“谁敢不看?族里会怪罪!”
有人喊:“我们也是被规矩逼的!”
谢明烛把神簿翻到“看戏”那一页。
“那我问你们。”
她的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辩解。
“你们看见新娘哭过吗?”
影子们静了一下。
“看见过。”
“听见她们求过吗?”
“听见过。”
“有没有人站起来?”
没有声音了。
谢明烛点头。
“好。”
她提笔写下:
看戏者,听死声。
不求其死,但须知其因何死。
朱砂落下时,地下戏台骤然亮起。
无数死声顺着铜铃冲上去,传遍雾隐山每一户人家。
这一次,不是让他们疼,不是让他们死。
是让他们听。
听见每一个被他们坐在台下看着送走的人,最后是怎么哭、怎么求、怎么喊自己的名字。
听见她们不是传说,不是新娘,不是山神的福报。
是人。
活生生的人。
村民的影子一个接一个跪下。
有人崩溃,有人痛哭,有人仍然试图捂住耳朵。
没用。
他们曾经选择看完一场献祭。
现在就必须听完一场告状。
金色火焰从这些影子脚下缓缓升起,汇入穹顶灯芯。
灯越来越亮。
地下戏台不再阴冷。
那些刚找回名字的魂影也终于稳住了些。
谢阿檀站在灯下,忽然抬头看向谢明烛。
“谢谢。”
谢明烛看她一眼:“别急着谢。”
谢阿檀怔住。
谢明烛说:“还没完。”
她的声音一落,神簿忽然自己翻动起来。
这一次,翻页的速度很慢。
像书里有什么东西不愿被打开,又不得不打开。
闻烬生的脸色变了。
谢明烛注意到他的反应。
“你知道下一页是什么?”
闻烬生没有说话。
神簿停住。
纸面空白了很久,才浮出一行旧字。
闻烬生愿以眼中血,换谢明烛出山。
愿未成。
价未尽。
地下戏台所有铜铃同时静了。
那些刚刚告过状的魂影齐齐看向闻烬生。
秦满也抬起头。
谢明烛的手停在神簿上。
她没有意外,却也不是完全不疼。
她早该想到的。
她说要审所有许过愿的人。
那就不可能绕过闻烬生。
因为百年前,他也许过愿。
闻烬生站在戏台边缘,黑衣染血,长刀垂在身侧。他的脸色很白,神情却比任何时候都平静。
像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会轮到自己。
谢明烛看着他。
“你早知道?”
闻烬生低声道:“知道。”
“为什么不说?”
“怕你不开审。”
谢明烛指尖一紧。
她忽然很想骂他。
可这里不是能让她骂人的地方。
铜铃声重新响起。
不再是清亮的名声,而像审判落下前的催促。
神簿浮出新的字。
愿主上台。
闻烬生抬脚往前走。
谢明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停住。
低头看她。
谢明烛的手很冷,掌心伤口还没有愈合,血蹭到他的袖口上。
她盯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闻烬生。”
“你最好别再跟我说什么你愿意、你应该、你早就准备好了。”
闻烬生看着她。
“好。”
“我审你,不是因为你该死。”
“我知道。”
“也不是让你替他们补灯油。”
“我知道。”
谢明烛眼眶有一点发热,被她硬生生压下去。
“我是要把你那笔烂账也讨回来。”
闻烬生眼底终于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像从很远的地方听见这句话。
百年前,他许愿以眼中血换她出山。
愿未成。
价未尽。
他付了一百年,却从来没有人说过,那不是他的赎罪。
那也是一笔被愿望系统吞掉的烂账。
谢明烛松开他的手。
“上台。”
闻烬生低声道:“好。”
他走到戏台中央。
无数红绳从穹顶垂下,一根根缠住他的手腕、肩膀、脖颈。
他没有反抗。
谢明烛翻开神簿,站在主审位上。
她看着闻烬生。
闻烬生也看着她。
四周魂影屏息。
铜铃无声。
许久,谢明烛开口。
“愿主闻烬生。”
“百年前,你以眼中血许愿,换谢明烛出山。”
“我问你。”
她声音很稳。
“你要换出的谢明烛。”
“是哪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