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在哭。
有的闭眼。
有的嘴唇微张,像死前还在喊什么。
有的脸上没有表情,却正因为没有表情,才更让人心口发冷。
秦满看不下去,眼泪一下掉出来。
“她们都在这里。”
谢明烛说:“不是在这里。”
她盯着那些牌位。
“是被关在这里。”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眼底杀意沉得可怕。
谢阿檀的影子走进祠堂。
她抬头,看着写着谢怀礼的那块牌位。牌位背后露出的,是她自己的脸。那张脸比她现在的魂影更清楚,睫毛上还凝着一滴未干的泪。
谢阿檀抬起手,轻轻碰了碰。
“我原来在这里。”
她声音很轻。
“我找了自己这么久,原来被他压在牌位后面。”
谢宜春也走进来。
她看着自己的脸,忽然笑了一下。
“我死前摔断了腿。”
“他们说我归神了。”
“原来我连脸都没归给自己。”
谢素娘闭了闭眼。
谢照雪没有哭。
她直接伸手,抓住那块藏着自己脸的牌位。
供桌上的香火猛地腾起,像要烧她的魂。
闻烬生挥刀斩下香火。
谢照雪一把将牌位扯了下来。
轰——
整面牌位墙震了一下。
牌位落地,外面的男名碎开,里面那张属于谢照雪的脸飞了出来,化成一点金光,归入她的魂影。
她的脸终于完整了。
谢照雪摸了摸自己的脸。
许久,她低声道:
“我回来了。”
这一声像点燃了什么。
谢阿檀也伸出手。
谢宜春、谢素娘,还有门外那些女影,一个接一个走向牌位墙。
谢氏牌位开始尖叫。
“反了!”
“女鬼进祠,祖宗不安!”
“守面人!镇住她们!”
族老跪在门外,听见这些声音,像又被撑起一点胆气。
“老太君!不能让她们毁祠!”
老太君托着傩母面,半张脸流血不止。
她看着那些牌位,看着牌位背后的女人脸。
许久,她忽然笑了一下。
“毁祠?”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半张空白脸。
“这祠堂早就该毁了。”
族老瞪大眼睛。
老太君转过头,看向那些跪在院中的谢家人。
“你们拜了这么多年祖宗。”
“现在看清了吗?”
“你们拜的不是祖宗。”
“是被祖宗压住的女儿。”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谢家人都白了脸。
谢怀远跪在院中,满嘴香灰,眼睛里终于浮出迟来的恐惧。
他看着那些被撕开的牌位,像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些年所谓的父亲、儿子、谢氏后人,究竟是站在什么东西上。
谢含烟捂着嘴,泪流满面。
她不是痛悔。
至少现在还不是。
她是怕。
怕自己曾经享受过的一切,都有脸,有名字,有人正站在她面前讨回去。
谢明烛没有管他们。
她看着女魂们一块块取下牌位。
祠堂里的尖叫越来越密。
最上方,谢怀仁的牌位忽然爆出一片黑光。
那块牌位背后,谢氏明烛的半张脸被黑漆死死粘着,怎么也挣不开。
谢氏明烛的魂影从灯火里浮出,站在祠堂门口。
她看着那半张脸,神色有一瞬怔忪。
“原来在他这里。”
闻烬生看向她。
“我找过。”
“我知道。”谢氏明烛说,“你找不到的。”
她抬眼看着谢怀仁的牌位。
“他是第一愿主。”
“我的脸,是第一面债。”
谢怀仁牌位里的声音猛地变得尖利:
“你是我女儿!”
“你的命、你的脸、你的名字,都是我给的!”
谢氏明烛看着它。
这一刻,她终于不像灯芯,不像神位,也不像传说。
她只是一个曾经被父亲送上祭台的女儿。
她轻声说:
“不是。”
“脸是我自己的。”
话落,她抬手抓住牌位。
黑光瞬间缠住她的手,几乎要把她重新拖进去。
闻烬生脸色一变。
谢明烛却先一步按住神簿。
“谢怀仁。”
她冷声开口。
“照面之下,真愿显形。”
神簿金光照向那块牌位。
谢怀仁牌位后,终于浮出最早那张愿。
谢氏怀仁愿以女明烛为面,为名,为价。
换谢氏男丁世代有祠、有财、有名。
愿成。
价付:谢氏明烛。
院中所有人都看见了。
谢氏男丁世代有祠、有财、有名。
这才是谢家最初的愿。
不是什么山中平安。
不是什么全村安宁。
最开始,就是谢氏男人想要祠堂、财产和名声。
所以他们用女儿的脸,换自己有脸。
用女儿的名,换自己有名。
用女儿的命,换自己被后代供在祠堂上。
谢明烛看着那张愿纸,声音很轻。
“真丑。”
谢怀仁牌位疯狂震动。
“你懂什么!家族兴衰,岂是女儿家能懂!”
谢明烛抬手,朱砂笔落在神簿上。
“愿主谢怀仁。”
“以女为面,盗女为名。”
“照面归还。”
“祠名销毁。”
笔落的一瞬,谢怀仁牌位外面的男名开始一寸寸燃烧。
“不——”
那声音凄厉得几乎不像人。
“我是谢氏开族之祖!”
“我是祖宗!”
“我是——”
火光吞掉了它后面的话。
牌位上的“谢怀仁”三个字烧成灰。
压在背后的半张脸终于脱出来,飞向谢氏明烛。
那一刻,祠堂里安静得可怕。
谢氏明烛站在门口,半张脸被金光补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像摸到一场迟来百年的归还。
闻烬生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却没有上前。
谢氏明烛抬头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诀别。
也不是旧情复燃。
更像告诉他:你看,我终于把自己找回来了。
闻烬生握紧刀,低声说:
“嗯。”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没打扰。
她不是初代谢氏明烛。
但她尊重他们这一刻。
祠堂里,所有祖宗牌位开始崩塌。
一张张女人的脸归回魂影,牌位上的男名则化成灰落下。
谢家人跪在院中,看着供了百年的祖宗一个个烧成灰,谁也不敢说话。
他们终于发现,祖宗之所以高高在上,是因为有人一直被压在后面。
如今后面的人站出来了。
前面的名字自然就塌了。
老太君托着傩母面,已经站不稳。
秦满跑过去,小手扶住她的衣角。
老太君低头看他,眼里有些诧异。
秦满小声说:“你别摔。”
老太君怔了怔,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泪。
“谢谢。”
她刚说完,手里的傩母面忽然又动了。
这一次,面具不再扑向谢明烛。
它慢慢转向祠堂最深处。
那里原本被牌位墙挡住,此刻牌位塌落,露出后面一扇很窄的小门。
门上贴着一道旧封。
封上写着:
女祠禁入。
谢明烛看见这四个字,眉心微动。
“女祠?”
老太君脸色却变了。
“那里不能开。”
谢明烛回头看她。
老太君声音发哑:“女祠不是供女祖的地方。”
“那是什么?”
老太君握着傩母面的手指发抖。
“是放没能归面的人的地方。”
秦满小声问:“什么意思?”
老太君闭了闭眼。
“有些人的脸,没被压进祖宗牌位。”
“被送进了女祠。”
“为什么?”
老太君看向谢明烛,眼底终于浮出一种近乎恐惧的东西。
“因为她们不是面债。”
“是面种。”
谢明烛眼神一冷。
“面种?”
祠堂深处,那扇小门忽然响了一下。
咚。
像有人在里面敲门。
咚。
又一下。
门缝里,慢慢渗出一缕白雾。
雾里,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贴了上来。
那张脸光滑、空白,却在门后轻轻转向谢明烛。
紧接着,门里传出很多女人整齐到诡异的声音。
“新面来了。”
“新面来了。”
“把她留下。”
傩母面在老太君手里剧烈震动。
神簿自己翻开,纸页上浮出一行血字。
女祠有面种三百。
皆待新脸而生。
谢明烛盯着那扇小门。
原来傩母面不是最后一张脸。
谢家祠堂下面,还养着三百张等着长出来的新面。
闻烬生握刀站到她身侧。
“别进去。”
谢明烛看着那扇门,唇边慢慢浮起一点冷笑。
“都敲门请我了。”
“哪有不看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