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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见山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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庙里冷得像一块山石。

谢明烛忽然说:“所以这笔账,更该算清楚。”

山母看向她。

谢明烛往前一步。

“你被夺脸,被改名,被借愿,你当然有怒。”

“但怒不是账。”

“怒只会一把火烧下去。”

“账才知道谁该还,谁不该替。”

山母的眼神微微动了。

谢明烛继续道:

“雾隐山最开始错在哪里?”

“不是有人许愿。”

“是有人许愿,却让别人承价。”

“有人求平安,却让女儿去死。”

“有人求香火,却让孩子成愿童。”

“有人求富贵,却把亡者的脸压进祖宗牌位。”

“愿望本身不是罪。”

“让别人付价,才是。”

山母看着她。

“你想替人间辩护?”

“不是。”

谢明烛冷声道:“他们不配我替他们辩。”

台下那些人脸色更白。

“我只是不想让你也变成愿神那样的东西。”

山母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

“愿神?”

“它也是用一套很干净的话术开始的。”谢明烛说,“求神慈悲,求神承担,求神替人间把账压下去。”

“你现在说,人间不配许愿,所以全部收回。”

“听起来很痛快。”

“可本质也是一样。”

“你把每个人具体做过的事,压成一句人间不配。”

“这样省事。”

“也最容易继续错。”

庙中安静得连火星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秦满愣愣看着谢明烛。

谢含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又很快垂下去。

闻烬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但他的刀已经不再挡在她前面。

他知道,这一场不是用刀。

这是她的审。

山母沉默很久。

久到庙外那些燃烧的愿纸都慢慢停住。

她问:

“那你要如何?”

谢明烛答得很快。

“债归债。”

山母看着她。

谢明烛又说:

“命归命。”

“谁许愿,谁承价。”

“谁偷运,谁退运。”

“谁借寿,谁折寿。”

“谁看戏得平安,谁听死声还清醒。”

“谁无辜,就不该替别人一起被收。”

山母道:“人会撒谎。”

“神簿记账。”

“神簿会被改。”

“百鬼作证。”

“百鬼会散。”

“《百鬼告状》留下。”

山母终于明白她要什么。

“你要把傩戏带出山。”

谢明烛点头。

“雾隐山不是唯一一处。”

这句话出口时,山母没有否认。

谢明烛盯着她。

“外面还有,对吗?”

山母沉默。

谢明烛懂了。

她想起自己修复室里那封凭空送来的百年婚书,想起残卷上被刮洗过的字,想起雾隐山这一整套完整到令人发冷的愿望系统。

这样的东西,不会只在一座山里长出来。

雾隐山只是保存得最完整。

也最先被她碰见。

山母说:“愿路不止一条。”

秦满抬头:“还有很多愿童吗?”

山母看了他一眼。

“有。”

秦满的脸白了白,却没有退。

他抱紧铜铃:“那我要去找他们。”

谢明烛看他。

“谁说带你了?”

秦满立刻紧张起来。

“姐姐……”

谢明烛说:“先学会别乱跑。”

秦满低下头:“哦。”

山母的视线从秦满身上移回谢明烛。

“你要带《百鬼告状》出山,审外面的愿?”

“是。”

“你凭什么?”

谢明烛抬起手里的神簿。

“凭它。”

“神簿只记雾隐山。”

“那就修戏本。”

她看向山母。

“我是古籍修复师。”

“残本、刮痕、旧墨、覆写、伪造。”

“这些我会。”

她一字一句:

“他们改过的东西,我能改回来。”

山母看了她很久。

忽然问:“你不怕吗?”

谢明烛说:“怕。”

这个回答太直接,连闻烬生都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道:

“怕死,怕疼,怕麻烦。”

“也怕哪天真找不到路。”

“但我更讨厌不明不白。”

山母眼底那点怒意终于微微散开。

像沉了百年的石湖,被风吹出一道很浅的纹。

她看向闻烬生。

“守路人。”

闻烬生抬眼。

山母道:“她若带戏出山,你便可离山。”

闻烬生没有立刻回答。

谢明烛却先看向山母。

“什么意思?”

山母说:“他百年守证,愿已归审。若我收回愿路,他不必再守雾隐山。”

秦满小声说:“哥哥可以走了?”

山母点头。

秦满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又想起什么,赶紧看闻烬生。

闻烬生站在那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可谢明烛看见了。

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百年。

这两个字太长。

长到“可以走了”不像恩赐,倒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脚下的镣铐开了,却已经忘记该怎么迈步。

谢明烛问:“代价呢?”

山母看着她。

“没有代价。”

谢明烛不信。

山母道:“但离山之后,他会重新做人。”

“会疼。”

“会老。”

“会病。”

“也会死。”

秦满愣住。

闻烬生却很平静。

平静得像这才是他一直等的答案。

谢明烛看他:“你听见了吗?”

闻烬生低低应了一声。

“嗯。”

“会死。”

“听见了。”

“还走?”

闻烬生看着她。

“走。”

谢明烛没问为什么。

也许是不想听见什么太重的话。

也许是已经知道。

山母抬手。

傩母面从她脸上离开,悬在半空,面上裂开一道很浅的缝。缝里没有血,也没有黑雾,只落下一页薄薄的旧纸。

那是一页戏文。

纸面残缺,只能看见几个字。

百鬼告状。

告婚契。

告功名。

告长生。

谢明烛接住那页纸。

指尖刚碰到,纸页便化成一点金光,落进神簿里。

神簿封皮上多了一道新的纹路。

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山母说:“雾隐山这一折,叫告女祠。”

谢明烛抬眼。

“外面还有几折?”

山母没有回答具体数字。

她只是说:

“人愿不尽,戏便未终。”

这话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谢明烛却笑了一下。

“行。”

“我尽量少加班。”

山母看着她,似乎不太明白这句。

秦满小声解释:“姐姐的意思是,她会去。”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秦满立刻闭嘴。

山母终于抬手。

庙外那些燃烧的愿纸,火势慢慢收住。

没有烧尽。

也没有熄灭。

每一张愿纸都被金火封住,像暂时按下的账页。

“雾隐山之债,按名清算。”

“无辜者不连坐。”

“作恶者不赦免。”

“愿路暂封。”

“百鬼告状出山。”

山母声音落下,整座山的雾终于开始往后退。

不是散。

是退。

像有什么压在村子上方百年的东西,被人一点点挪开了。

台下那些人不敢欢呼。

甚至不敢哭太大声。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愿路暂封,不等于他们无罪。

他们的债还在。

只是终于不必再由另一个女人去死来压住。

山母的身影渐渐淡下去。

在彻底消失之前,她看向谢明烛。

“谢明烛。”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没有祭位的味道。

也没有神谕的重量。

只是一个人的名字。

“你若带戏出山,迟早会有人把你推上神位。”

谢明烛说:“那就推一个,我拆一个。”

山母说:“若有一天,连亡者也求你坐上去呢?”

谢明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那我也不坐。”

山母看着她。

谢明烛语气很淡:

“我可以替她们说话。”

“可以替她们修书。”

“可以替她们把名字、声音、脸找回来。”

“但我不替她们去死。”

“她们也不该希望我去死。”

庙里安静下来。

许久,山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浅。

像山风吹过树梢。

“记住这句话。”

说完,她消失了。

山母庙里只剩一张空石座。

傩母面落在石座上,裂纹修合,终于变成一张完整而安静的面。

不是让人戴的面。

是照人的面。

秦满小声问:“结束了吗?”

谢明烛看着手里的神簿。

封皮上的新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她说:“雾隐山这一折,结束了。”

秦满松了一口气。

谢含烟也像终于能呼吸,扶着门框慢慢坐下。

闻烬生却看着谢明烛。

“然后呢?”

谢明烛抬头。

山外方向,天色终于亮了。

雾隐山外的路第一次清清楚楚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道尽头,有远处人间的车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神簿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

她看向闻烬生。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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