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里冷得像一块山石。
谢明烛忽然说:“所以这笔账,更该算清楚。”
山母看向她。
谢明烛往前一步。
“你被夺脸,被改名,被借愿,你当然有怒。”
“但怒不是账。”
“怒只会一把火烧下去。”
“账才知道谁该还,谁不该替。”
山母的眼神微微动了。
谢明烛继续道:
“雾隐山最开始错在哪里?”
“不是有人许愿。”
“是有人许愿,却让别人承价。”
“有人求平安,却让女儿去死。”
“有人求香火,却让孩子成愿童。”
“有人求富贵,却把亡者的脸压进祖宗牌位。”
“愿望本身不是罪。”
“让别人付价,才是。”
山母看着她。
“你想替人间辩护?”
“不是。”
谢明烛冷声道:“他们不配我替他们辩。”
台下那些人脸色更白。
“我只是不想让你也变成愿神那样的东西。”
山母眼底终于起了一点波澜。
“愿神?”
“它也是用一套很干净的话术开始的。”谢明烛说,“求神慈悲,求神承担,求神替人间把账压下去。”
“你现在说,人间不配许愿,所以全部收回。”
“听起来很痛快。”
“可本质也是一样。”
“你把每个人具体做过的事,压成一句人间不配。”
“这样省事。”
“也最容易继续错。”
庙中安静得连火星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秦满愣愣看着谢明烛。
谢含烟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慢慢亮起来,又很快垂下去。
闻烬生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但他的刀已经不再挡在她前面。
他知道,这一场不是用刀。
这是她的审。
山母沉默很久。
久到庙外那些燃烧的愿纸都慢慢停住。
她问:
“那你要如何?”
谢明烛答得很快。
“债归债。”
山母看着她。
谢明烛又说:
“命归命。”
“谁许愿,谁承价。”
“谁偷运,谁退运。”
“谁借寿,谁折寿。”
“谁看戏得平安,谁听死声还清醒。”
“谁无辜,就不该替别人一起被收。”
山母道:“人会撒谎。”
“神簿记账。”
“神簿会被改。”
“百鬼作证。”
“百鬼会散。”
“《百鬼告状》留下。”
山母终于明白她要什么。
“你要把傩戏带出山。”
谢明烛点头。
“雾隐山不是唯一一处。”
这句话出口时,山母没有否认。
谢明烛盯着她。
“外面还有,对吗?”
山母沉默。
谢明烛懂了。
她想起自己修复室里那封凭空送来的百年婚书,想起残卷上被刮洗过的字,想起雾隐山这一整套完整到令人发冷的愿望系统。
这样的东西,不会只在一座山里长出来。
雾隐山只是保存得最完整。
也最先被她碰见。
山母说:“愿路不止一条。”
秦满抬头:“还有很多愿童吗?”
山母看了他一眼。
“有。”
秦满的脸白了白,却没有退。
他抱紧铜铃:“那我要去找他们。”
谢明烛看他。
“谁说带你了?”
秦满立刻紧张起来。
“姐姐……”
谢明烛说:“先学会别乱跑。”
秦满低下头:“哦。”
山母的视线从秦满身上移回谢明烛。
“你要带《百鬼告状》出山,审外面的愿?”
“是。”
“你凭什么?”
谢明烛抬起手里的神簿。
“凭它。”
“神簿只记雾隐山。”
“那就修戏本。”
她看向山母。
“我是古籍修复师。”
“残本、刮痕、旧墨、覆写、伪造。”
“这些我会。”
她一字一句:
“他们改过的东西,我能改回来。”
山母看了她很久。
忽然问:“你不怕吗?”
谢明烛说:“怕。”
这个回答太直接,连闻烬生都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道:
“怕死,怕疼,怕麻烦。”
“也怕哪天真找不到路。”
“但我更讨厌不明不白。”
山母眼底那点怒意终于微微散开。
像沉了百年的石湖,被风吹出一道很浅的纹。
她看向闻烬生。
“守路人。”
闻烬生抬眼。
山母道:“她若带戏出山,你便可离山。”
闻烬生没有立刻回答。
谢明烛却先看向山母。
“什么意思?”
山母说:“他百年守证,愿已归审。若我收回愿路,他不必再守雾隐山。”
秦满小声说:“哥哥可以走了?”
山母点头。
秦满脸上刚露出一点喜色,又想起什么,赶紧看闻烬生。
闻烬生站在那里,神情没有太大变化。
可谢明烛看见了。
他握刀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百年。
这两个字太长。
长到“可以走了”不像恩赐,倒像一个人突然发现脚下的镣铐开了,却已经忘记该怎么迈步。
谢明烛问:“代价呢?”
山母看着她。
“没有代价。”
谢明烛不信。
山母道:“但离山之后,他会重新做人。”
“会疼。”
“会老。”
“会病。”
“也会死。”
秦满愣住。
闻烬生却很平静。
平静得像这才是他一直等的答案。
谢明烛看他:“你听见了吗?”
闻烬生低低应了一声。
“嗯。”
“会死。”
“听见了。”
“还走?”
闻烬生看着她。
“走。”
谢明烛没问为什么。
也许是不想听见什么太重的话。
也许是已经知道。
山母抬手。
傩母面从她脸上离开,悬在半空,面上裂开一道很浅的缝。缝里没有血,也没有黑雾,只落下一页薄薄的旧纸。
那是一页戏文。
纸面残缺,只能看见几个字。
百鬼告状。
告婚契。
告功名。
告长生。
谢明烛接住那页纸。
指尖刚碰到,纸页便化成一点金光,落进神簿里。
神簿封皮上多了一道新的纹路。
像一扇尚未打开的门。
山母说:“雾隐山这一折,叫告女祠。”
谢明烛抬眼。
“外面还有几折?”
山母没有回答具体数字。
她只是说:
“人愿不尽,戏便未终。”
这话真不是什么好消息。
谢明烛却笑了一下。
“行。”
“我尽量少加班。”
山母看着她,似乎不太明白这句。
秦满小声解释:“姐姐的意思是,她会去。”
谢明烛看了他一眼。
秦满立刻闭嘴。
山母终于抬手。
庙外那些燃烧的愿纸,火势慢慢收住。
没有烧尽。
也没有熄灭。
每一张愿纸都被金火封住,像暂时按下的账页。
“雾隐山之债,按名清算。”
“无辜者不连坐。”
“作恶者不赦免。”
“愿路暂封。”
“百鬼告状出山。”
山母声音落下,整座山的雾终于开始往后退。
不是散。
是退。
像有什么压在村子上方百年的东西,被人一点点挪开了。
台下那些人不敢欢呼。
甚至不敢哭太大声。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愿路暂封,不等于他们无罪。
他们的债还在。
只是终于不必再由另一个女人去死来压住。
山母的身影渐渐淡下去。
在彻底消失之前,她看向谢明烛。
“谢明烛。”
这是她第一次叫这个名字。
没有祭位的味道。
也没有神谕的重量。
只是一个人的名字。
“你若带戏出山,迟早会有人把你推上神位。”
谢明烛说:“那就推一个,我拆一个。”
山母说:“若有一天,连亡者也求你坐上去呢?”
谢明烛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
“那我也不坐。”
山母看着她。
谢明烛语气很淡:
“我可以替她们说话。”
“可以替她们修书。”
“可以替她们把名字、声音、脸找回来。”
“但我不替她们去死。”
“她们也不该希望我去死。”
庙里安静下来。
许久,山母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浅。
像山风吹过树梢。
“记住这句话。”
说完,她消失了。
山母庙里只剩一张空石座。
傩母面落在石座上,裂纹修合,终于变成一张完整而安静的面。
不是让人戴的面。
是照人的面。
秦满小声问:“结束了吗?”
谢明烛看着手里的神簿。
封皮上的新纹路还在微微发烫。
她说:“雾隐山这一折,结束了。”
秦满松了一口气。
谢含烟也像终于能呼吸,扶着门框慢慢坐下。
闻烬生却看着谢明烛。
“然后呢?”
谢明烛抬头。
山外方向,天色终于亮了。
雾隐山外的路第一次清清楚楚出现在众人眼前。
山道尽头,有远处人间的车声,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神簿合上,抱在怀里。
“然后。”
她看向闻烬生。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