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城里不兴带刀入礼堂。”
唐婧后背一凉。
她还没看见刀呢,这女人怎么知道?
闻烬生声音冷淡:“你们兴夺命,倒是不挑地方。”
沈若微脸上的笑终于落了下去。
谢明烛看着她。
“你不是礼仪顾问。”
沈若微说:“我是。”
“你也是写契的人。”
沈若微没有否认。
她走进房间,指尖轻轻拂过门边垂下来的红绸。
“谢老师说错了一点。”
“婚契不是我写的。”
“婚契是他们自己请的。”
她看向纪南嘉和陆承章。
“栖水堂只负责把古礼还原。”
唐婧冷笑:“又是这套,出了事就是传统,赚钱就是服务?”
沈若微看她一眼。
“外行人总喜欢把自己不懂的东西叫骗术。”
谢明烛问:“你懂?”
沈若微微微一笑。
“至少比你们懂婚。”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像从某个旧戏本里爬出来,带着一种潮湿的冷气。
“婚是什么?”沈若微看向纪南嘉,“从来不是两个人坐在一起说几句喜欢。”
“婚是合姓,是入门,是改运,是家族续接。”
“古礼里,新娘本来就要离开原姓,入夫家门。她的声,她的名,她的运,与夫家相合,有什么不对?”
纪南嘉脸色越来越白。
陆承章皱眉:“我们不是这么理解的。”
沈若微淡淡道:“你们怎么理解不重要。”
“契听的是字。”
“你们念了。”
“就成了。”
房里安静得可怕。
谢明烛看着她:“所以纪南嘉的声音去哪了?”
沈若微微笑。
“帮陆先生成名。”
陆承章猛地抬头:“什么?”
谢明烛看向他。
“你最近是不是有重要项目、评选,或者公开演讲?”
陆承章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下周有一场发布会。”
唐婧低声问:“什么发布会?”
陆承章闭了闭眼。
“我做建筑设计。栖水堂改造项目是我团队负责的,下周有一个行业奖项终审展示。”
谢明烛明白了。
“以她之声,成你之名。”
陆承章踉跄一步。
“我不知道。”
纪南嘉眼泪掉得更厉害。
她伸手去抓他的袖子,却又在快碰到的时候停住。
她不知道能不能信他。
陆承章看见她这个动作,脸上的血色彻底退了。
沈若微在旁边轻声说:“陆先生不用太愧疚。”
“很多男人一开始都不知道。”
“他们只是觉得,妻子愿意支持自己,是情分。”
“她为了你换城市,换工作,少说几句话,多退几步,都是爱。”
“久而久之,她的声音成了你的体面。”
“你也未必分得清,那到底是你要的,还是她愿意给的。”
陆承章站在那里,说不出话。
这番话太毒。
毒在它不全是假。
纪南嘉和他相爱多年。
她确实为了他推迟过自己的计划,配合他的工作安排,也在很多场合替他周全人情。
但爱里的退让,不该被偷换成契。
更不该被人用红纸黑字,变成夺声的价。
谢明烛看着沈若微。
“说得这么熟,你被夺过?”
沈若微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冷了。
唐婧心里一跳。
谢明烛继续道:“还是夺过别人?”
沈若微盯着她,良久,轻轻笑了。
“谢老师,雾隐山那一套审愿主,在这里未必管用。”
“这里不是山村。”
“没有祠堂,没有族谱,没有山母庙。”
“这里的每一对新人,都是自己花钱请我们办礼。”
“他们签合同,选流程,念誓词,拍视频,发朋友圈。”
“谁能说他们不是自愿?”
谢明烛平静道:“我能。”
沈若微眯了眯眼。
谢明烛拿起纪南嘉写的便签。
“她现在写了害怕。”
“她失声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求救。”
“她的照片正在失去脸。”
“这就够了。”
沈若微轻声道:“她求救,是因为她还不懂婚契的好处。”
“等陆先生功成名就,她会成为最体面的陆太太。”
纪南嘉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浮出愤怒。
她抓起笔,用力写下一行字。
【我不想做陆太太。】
她又写:
【我想做纪南嘉。】
那行字刚落下,梳妆镜忽然裂开一道纹。
镜子里,纪南嘉的脸猛地模糊了一大半。
她痛苦地捂住喉咙,像被人按住声带。
秦满的铜铃急促响起来。
“她的名字在掉!”
谢明烛立刻看向桌上的婚书。
婚书原本放在红漆托盘里,纸面展开,已经写着陆承章的名字。
纪南嘉三个字却只剩浅浅一层。
沈若微低声道:“别挣扎。”
“越挣扎,契收得越快。”
“今夜子时之后,她会顺顺当当入陆门。”
“没有痛苦。”
“也不会再害怕。”
陆承章眼底终于浮出怒意。
他一把抓起婚书,要撕。
沈若微却笑了。
“陆先生,你撕了,她会立刻失命。”
陆承章手僵在半空。
纪南嘉看着他,眼泪不断往下掉。
闻烬生冷声道:“邪契不在纸上。”
谢明烛接话:“在证婚席。”
沈若微的笑意停住。
谢明烛看向她。
“请柬上写了,让我入席证婚。”
“说明这份婚契还缺最后一道程序。”
“证婚人若不问价,则婚契成。”
她一步步走向沈若微。
“你一直拦我见她,不是怕我破坏婚礼。”
“是怕我问价。”
沈若微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问价也没用。”
“为什么?”
“因为价已经付了一半。”
她侧过身。
正堂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锣鼓声。
不是工作人员调试音响。
是真鼓。
咚。
咚。
咚。
外面有人喊:“新郎新娘准备,合姓礼彩排开始。”
纪南嘉脸色惨白。
她明明坐在椅子上没有动,镜子里的她却缓缓站了起来。
镜中那个没有脸的新娘,戴上头纱,转身往门外走。
与此同时,婚书上纪南嘉三个字又淡了一层。
谢明烛一把按住镜框。
“纪南嘉。”
纪南嘉抬头看她。
谢明烛问:“你愿意嫁给陆承章吗?”
纪南嘉怔住。
陆承章也看向她。
这个问题在这种时候显得很残忍。
但必须问。
纪南嘉看着陆承章,眼泪掉下来。
她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她写:
【我愿意嫁给他。】
陆承章眼眶一红。
可下一行,她写得更用力。
【但我不愿意失去自己。】
谢明烛看着那行字。
“够了。”
她转头看向沈若微。
“带我去证婚席。”
沈若微眼神微冷:“你真要入席?”
谢明烛说:“你们不是给我留好了?”
沈若微看着她,忽然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
“好。”
她轻轻侧身。
“谢老师,请。”
闻烬生立刻跟上。
沈若微看了他一眼:“证婚席只请谢老师一人。”
闻烬生没有停。
谢明烛抬手拦住他。
闻烬生皱眉。
“你在这里。”
“谢明烛。”
“看住婚书。”
她声音很低。
“它要是不在纸上,就会回来拿纸上的名。”
闻烬生明白了。
他垂眼看她。
“有事叫我。”
“嗯。”
唐婧立刻说:“那我呢?”
谢明烛看她:“录证据。”
唐婧深吸一口气,举起手机。
“好。”
秦满抱着铜铃:“我呢?”
谢明烛看他:“听愿味。”
秦满用力点头。
她安排完,跟着沈若微往正堂走去。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纪南嘉。
纪南嘉坐在镜前,半张脸已经模糊,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张纸。
【但我不愿意失去自己。】
谢明烛收回目光。
正堂的灯全亮了。
宾客席空无一人,却摆满了红色座牌。
座牌上没有宾客姓名。
每一张都写着两个字。
见证。
台中央,合卺杯前,摆着一张单独的椅子。
椅背上贴着青色封纸。
上面写着:
证婚人:谢明烛。
沈若微站在椅旁,笑意温婉。
“谢老师。”
“请入席。”
谢明烛走上前。
就在她碰到椅背的一瞬,台上两张青色傩面同时转过来。
它们齐齐睁眼。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面具里传出,低沉含笑。
“证婚人到。”
“请问价。”
谢明烛坐下,抬眼看向那两张面。
“好。”
“我问。”
下一瞬,整座栖水堂所有红灯同时亮起。
空无一人的宾客席上,忽然坐满了人影。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婚服,有民国旗袍,有旧式嫁衣,有现代白纱,也有普通衣裙。
所有女人都没有声音。
她们齐齐抬头,看向谢明烛。
傩面后的男人轻声笑道:
“那就请谢老师先问。”
“婚里失声的女人。”
“到底有多少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