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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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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待合卺后归契。】

谢明烛继续问:“愿主是谁?”

婚书没有动。

青傩面齐齐转向她。

“谢老师,婚契里没有愿主。”

“只有夫妻。”

谢明烛笑了。

“那怎么不取陆承章的声,成纪南嘉的名?”

“……”

“怎么不取陆承章的运,扶纪南嘉的业?”

“……”

“怎么不让陆承章入纪氏门?”

两张傩面同时静了。

满堂失声新娘中,有人无声地笑了一下。

那笑没有声音,却让红灯一盏接一盏晃起来。

谢明烛一字一句:

“既然取价只往一个人身上取,就别装什么夫妻共同体。”

“愿主是谁?”

青傩面上的笑开始裂开。

长案上的婚书被逼得不断震动。

朱砂终于重新浮出。

第一行:

【请契人:程素秋。】

第二行:

【受益人:陆承章。】

第三行:

【承价人:纪南嘉。】

谢明烛看着那个名字。

程素秋。

她还没见过。

但她已经知道是谁。

陆承章的母亲。

或者说,那个觉得儿媳妇嫁进来,就该把姓、声、运都交给陆家的人。

青傩面忽然开口:

“请契人不等于愿主。”

“她只是按旧礼替儿子求一门好婚。”

“天下母亲,多是如此。”

谢明烛冷声道:“少侮辱天下母亲。”

傩面的嘴角彻底落了下去。

就在这时,正堂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廊下红灯被一只保养得极好的手轻轻拨开。

走在最前面的女人五十岁上下,穿深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珍珠耳坠垂在颈侧,整个人体面得像一张旧家族相册里走出来的人。

她身后跟着几位亲友,还有栖水堂的工作人员。

女人走进正堂,目光先落在谢明烛身上。

再落到长案上的婚书。

她脸上没有惊慌。

只有被冒犯后的冷淡。

“谢老师。”

她开口,声音很稳。

“听说你是做古籍修复的。”

“既然是读旧书的人,怎么连婚礼上的吉词都不懂?”

谢明烛看着她。

“程素秋?”

女人微微一笑。

“我是陆承章的母亲。”

谢明烛说:“那正好。”

她指向婚书。

“你的名字在上面。”

程素秋扫了一眼,神色不变。

“我替儿子操持婚礼,有什么奇怪?”

“请婚契也不奇怪?”

“婚契就是婚书的一种说法。”

唐婧若在,恐怕又要骂人。

谢明烛坐在证婚席上,没动。

“纪南嘉失声了。”

程素秋皱眉。

“她从小嗓子就弱。”

“照片里的脸也没了。”

“婚礼前照片出问题,修一修就是。”

“她的名字在婚书上消失。”

程素秋的脸色终于冷了些。

“谢老师,你一个外人,没必要在别人婚礼上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谢明烛看着她。

“她不愿意失去自己。”

程素秋淡淡道:“嫁人以后,总要改变。”

“改变和消失是两回事。”

“谁不是这样过来的?”程素秋语气里终于多了一点不耐,“我嫁进陆家时,也改口,也退让,也替丈夫周全,也把家放在前面。”

“女人成家以后,哪能事事只想着自己?”

满堂失声新娘静静看着她。

程素秋却看不见她们。

或者说,她即使看见,也只会觉得这些女人太不懂事。

她继续道:

“南嘉是个好孩子。”

“聪明,能干,也有点太有主意。”

“我只是希望她婚后收一收锋芒,多帮承章。”

“承章事业正是关键时候,她作为妻子,扶一把怎么了?”

谢明烛问:“扶到失声也可以?”

程素秋脸上闪过不耐。

“那些怪力乱神的事,我不懂。”

“你不懂,却敢请契?”

程素秋看向沈若微。

沈若微站在廊下,没有替她开口。

程素秋脸色更难看了。

“沈小姐告诉我,这是古礼。”

“旺夫,合姓,夫妻同运。”

“我花了钱,选了流程,签了合同。”

“如果你们觉得有问题,应该找栖水堂,而不是在这里吓唬我。”

谢明烛终于明白了。

程素秋不一定知道这契真会夺命。

但她知道这套礼的核心是“旺夫”“入门”“扶业”。

她不在乎纪南嘉会失去多少。

她只在乎这套东西能不能让纪南嘉变成一个更符合陆家想象的妻子。

这就够了。

很多恶愿不需要愿主相信鬼神。

只需要愿主相信——别人为自己退让,是应该的。

谢明烛问她:

“如果这婚契真的要纪南嘉的声音、运气、寿命,换你儿子名成业顺,你退不退?”

程素秋脸色一变。

“你这话荒唐。”

“回答。”

“没有这种事。”

“如果有呢?”

程素秋抿紧唇。

她不说话了。

这片沉默里,婚书上的朱砂字忽然亮了。

青傩面轻轻笑起来。

“证婚人看见了吗?”

“请契人不退。”

“婚契仍成。”

程素秋脸色发白:“你们什么意思?”

她终于察觉到不对,转身想走。

可正堂门口不知何时落下一道红绸,挡住了所有人的退路。

那些跟进来的亲友也慌了。

“这是怎么回事?”

“门怎么打不开?”

“沈小姐!”

沈若微站在廊下,平静道:

“婚仪未成,宾客不能离席。”

程素秋猛地回头。

“沈若微,你敢骗我?”

沈若微轻轻一笑。

“程女士,流程单上写得很清楚。”

“合姓礼一经启动,中途不可撤。”

“您签字了。”

程素秋脸色彻底变了。

谢明烛却没有看她们互相推责。

她只看着婚书。

“证婚人问价,价已明。”

“请契人不退,受益人未到,承价人失声。”

“下一步是什么?”

青傩面后的男人慢慢道:

“下一步——”

“新郎入席。”

话音刚落,东厢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陆承章撞开红绸,冲进正堂。

闻烬生跟在他身后,手里长伞已经半开。伞面挡着一团青黑色的雾,雾里伸出无数细线,正试图把陆承章往后拖。

秦满抱着铜铃跟在后面,急得眼睛都红了。

“姐姐,婚书在拉他!”

纪南嘉也被唐婧扶着出来。

她的脸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喉咙里仍发不出声音,可手里死死攥着那张纸。

【我愿意嫁给他。】

【但我不愿意失去自己。】

陆承章看见程素秋,眼神震了一下。

“妈?”

程素秋脸色惨白:“承章,我不知道会这样……”

陆承章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一眼婚书,又看向纪南嘉。

最后,他一步步走到谢明烛面前。

“我要怎么退?”

这句话一出,青傩面同时转向他。

程素秋急声道:“承章,你疯了?这婚礼多少人看着,今天闹成这样,以后别人怎么看我们陆家?”

陆承章回头。

他眼睛红着,声音却很清楚。

“那就让他们看。”

程素秋怔住。

陆承章看向台下那些空空的宾客席。

他看不见满堂失声新娘。

却像终于感觉到,她们都坐在那里。

“我不想用她的声音成我的名。”

“也不想用她的运扶我的事业。”

“更不想让她因为嫁给我,变成另一个人。”

青傩面上的笑容消失了。

陆承章看向谢明烛。

“我退受益。”

谢明烛还没开口,婚书忽然爆出一片青光。

男人声音骤然变冷:

“新郎退受益,婚契可改。”

“以新郎之名,补新娘之失。”

纪南嘉猛地抬头。

陆承章一怔。

谢明烛眼神一冷。

果然。

这东西不怕一方牺牲。

它甚至乐见牺牲换方向。

只要有人愿意把自己赔进去,契就能继续活。

纪南嘉拼命摇头,想说不,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陆承章看着她,下意识要开口。

谢明烛先一步冷声道:

“闭嘴。”

陆承章僵住。

谢明烛站起身。

青封纸从椅背上撕开一道口子,像被她硬生生挣断。

她看着那两张青傩面。

“谁告诉你们,退受益就是补价?”

傩面后的男人沉声道:

“婚契有亏,须有一人补。”

“夫妻一体,互为代偿。”

谢明烛笑了。

“又来了。”

“一个不够,就换另一个。”

“女方不肯失声,就让男方补命。”

“男方不肯补命,就让母亲出钱,亲友见证。”

“总之这场婚里,必须有人被吃掉。”

她走到长案前,抬手按住婚书。

“我问最后一价。”

青傩面死死盯着她。

“栖水堂从中取什么?”

正堂骤然一静。

沈若微的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回头看她。

“程素秋请契,陆承章受益,纪南嘉承价。”

“那栖水堂呢?”

“你们布契、引誓、设证婚席、养合契面。”

“你们取什么?”

沈若微没有说话。

可长案上的两张青傩面,已经开始细细发抖。

神簿金光从谢明烛袖中蔓延到婚书上。

纸页被逼得浮出最后一行小字。

【栖水堂取婚中余愿。】

【余愿养面。】

【面熟,则成新神。】

新神。

谢明烛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这已经不是单纯偷一桩婚礼里的声运。

栖水堂在收集每一场婚礼里没有被说清的愿。

那些退让、默认、委屈、愧疚、祝福、牺牲。

全都被它们叫作余愿。

积少成多,用来养这两张合契面。

雾隐山十八年一场新娘祭。

而栖水堂,每一场婚礼都是一次小型献祭。

沈若微终于开口:

“谢老师。”

她的声音不再温和。

“问到这里,就够了。”

谢明烛看着婚书上那行“面熟,则成新神”。

“不够。”

沈若微眼底沉下去。

“再问,今晚所有已入席的婚契都会醒。”

话音落下,满堂失声新娘齐齐转头。

她们身后的空座位上,又浮出更多影子。

男人,女人,母亲,父亲,证婚人,司仪,亲友。

所有曾经在婚礼上说过“你要懂事”“你要支持他”“女人婚后总要顾家”“夫妻哪有分你我”的人,都在慢慢抬头。

沈若微轻声道:

“你不是想问价吗?”

“那就问到底。”

“看看这满堂婚契里,有多少人真的无辜。”

正堂的门轰然合上。

红灯转青。

两张合契面同时飞起,悬在谢明烛头顶。

男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百鬼告状第二折。”

“告婚契。”

“问价已开。”

“若问不完——”

“证婚人,留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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