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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留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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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你要她少说。”

程素秋像被噎住。

谢明烛继续道:

“你要她少争,少露锋芒,少计较署名,少想自己的前程。”

“她少掉的东西去了哪里?”

“你儿子身上。”

“陆家脸上。”

“你所谓体面里。”

程素秋眼底浮出恼怒。

“女人结婚以后,不都这样?”

满堂失声新娘齐齐抬头。

这句话像钥匙,打开了很多旧伤。

那些穿旗袍、穿嫁衣、穿白纱、穿普通衣裙的女人,都无声地看着程素秋。

她看不见。

可她感觉到了。

程素秋声音开始发抖:“我当年也是这样过来的。”

谢明烛看着她。

“所以你觉得,她也该这样?”

程素秋眼眶红了一点。

“凭什么我当年熬过来了,她就不能?”

话出口,她自己也僵住。

像终于听见了自己心里最不体面的东西。

不是古礼。

不是为儿子好。

不是婚姻规矩。

是“我熬过,所以你也要熬”。

这才是很多旧规矩最恶毒的传承。

它不是因为正确才留下。

是因为受过伤的人,不愿承认那伤本来不该有。

谢明烛声音很淡:

“苦不是传家宝。”

程素秋脸色惨白。

陆承章看着母亲,声音哑得厉害:

“妈,退了吧。”

程素秋猛地看向他。

陆承章说:“你当年受过的,不该再给南嘉。”

程素秋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我都是为了你。

想说我是你妈。

想说我花钱操持婚礼,到头来所有人都怪我。

可是正堂里那些失声的新娘明明没有声音,却压得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最后,程素秋颤抖着开口:

“我退。”

婚书发出尖锐的响声。

谢明烛说:“说清楚。”

程素秋闭了闭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退请婚契。”

“退让纪南嘉以己声、己运、己名扶陆承章之愿。”

“退让她入陆门后少说、少争、少计较之愿。”

“退我以儿媳成全陆家体面之愿。”

她说到最后,整个人像老了许多。

“愿债归我。”

话音落下,婚书上属于程素秋的名字被青火烧了一道。

她惨叫一声,手腕浮出一道细细的青线。

那不是要她的命。

是把她曾经藏在“为你好”里的愿,重新系回她自己身上。

从今以后,她每说一句“女人都这样”,都会先听见自己年轻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这笔债,不会替她消失。

纪南嘉的脸终于清晰了一点。

她扶着桌边,艰难地发出声音:

“承章。”

陆承章猛地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哑,很轻,像被砂纸磨过。

但确实是她自己的声音。

“我在。”陆承章眼睛红透。

纪南嘉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我愿意爱你。”

陆承章点头,声音哽咽:“我知道。”

纪南嘉吸了一口气。

“但我不愿意嫁给今天这场婚礼。”

陆承章怔住。

随后,他慢慢点头。

“好。”

纪南嘉看着他。

“如果以后还要结婚,我要用我的名字,站在我自己的位置上。”

“好。”

“我的工作、署名、项目,你要一件一件还。”

“好。”

“你妈妈如果再让我懂事,你自己回去懂。”

陆承章含着泪,竟然笑了一下。

“好。”

纪南嘉也想笑。

可她太累了,只是握着那张皱掉的便签,慢慢站直。

婚书上,纪南嘉三个字重新深了一层。

青傩面的笑彻底消失。

正堂里忽然响起许多细碎的声音。

不是说话。

是那些失声新娘面前的空桌上,一行行字浮了出来。

【我也不愿。】

【我愿嫁,不愿失声。】

【我愿爱,不愿消失。】

【我愿成家,不愿被吞。】

【我愿……】

一个又一个“我愿”,从契里被夺回来。

不是用来成全别人的愿。

是她们自己的愿。

青封纸终于从谢明烛肩后裂开一道口子。

唐婧立刻喊:“谢明烛!残戏背面有字!”

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着那页残戏,纸背被刚才的青光照透,显出被刮洗掉的一行小字。

唐婧声音发紧,却念得清楚:

“问价三声,价明者,可退席。”

谢明烛抬眼看向两张傩面。

“听见了?”

笑面和哭面同时震动。

谢明烛站起身。

青封纸猛地想重新贴住她,却被神簿金光一照,寸寸碎开。

“第一问,价从谁身上取。”

“第二问,愿主是谁。”

“第三问,栖水堂取什么。”

她走下证婚席。

“价已明。”

“证婚人退席。”

椅背上的青封纸彻底烧成灰。

正堂里所有“见证”座牌同时裂开。

沈若微终于变了脸。

她转身要走。

闻烬生的长伞却已经横在她面前。

沈若微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闻先生,这是婚堂,不是雾隐山。”

闻烬生冷声道:“你也配提雾隐山?”

沈若微脸色微冷。

谢明烛走到她身后。

“席主还没问。”

沈若微慢慢转身。

“什么席主?”

谢明烛看着她。

“栖水堂设契、养面、取余愿。”

“总要有人坐庄。”

沈若微微笑:“我是礼仪顾问。”

“你的声音从哪里来的?”

这一问落下,沈若微脸上的笑僵住了。

唐婧怔了一下。

陆承章和纪南嘉也看向她。

谢明烛盯着沈若微的喉咙。

从她进门开始,谢明烛就觉得不对。

沈若微说话太稳了。

稳得像每一个字都被训练过,温柔、清楚、轻重恰好,永远能在最合适的时候把邪契包装成古礼,把夺取说成成全。

可刚刚满堂失声新娘被唤醒时,沈若微的喉咙没有起伏。

她不是在用自己的声音说话。

青傩面忽然尖叫起来。

“不可问席主!”

“证婚人已退,不可再问!”

谢明烛笑了一下。

“那就说明问对了。”

她翻开神簿。

“百鬼告状第二折,告婚契。”

“传席主,沈若微。”

神簿金光落下。

沈若微脚下骤然浮出一张青色婚契。

契纸很旧。

不像现代打印,也不像普通婚书。

更像一张被无数婚礼余愿浸透的皮。

沈若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终于不笑了。

神簿上浮出字。

【沈若微,栖水堂首席礼仪。】

【声已付。】

【喉中所言,皆借合契面。】

唐婧倒吸一口冷气。

沈若微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喉咙。

她的指尖在抖。

青傩面却像被撕开遮羞布,疯狂震动,男人声音变得尖利:

“沈若微!”

“闭嘴!”

沈若微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没有声音。

只有唇角弯起。

然后,她抬头看向谢明烛。

她张了张嘴。

没有半点声响。

下一瞬,两张青傩面同时替她开口。

声音仍旧温柔,却透着说不出的冷。

“谢老师。”

“你不该把我叫上来。”

“因为栖水堂的第一份婚契。”

“不是我嫁给人。”

青光从她脚下那张旧契里慢慢爬出来,缠上她的小腿、腰身、喉咙。

沈若微无声地笑着,眼里却有泪。

青傩面替她说完最后一句:

“是我嫁给了这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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