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烬生接过纱布:“刚才还不让我断线。”
“所以只是裂伤。”
“听起来像在夸我。”
“没有。”
秦满凑过来看了看,认真道:“哥哥今天漏得比昨天少。”
闻烬生低头缠纱布,没有接话。唐婧正收录音设备,嘴角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沈鸿礼走到女儿面前,看着她颈上的青痕:“若微——”
沈若微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她在写字板上写:
【把沈家的堂娘册全部交出来。】
沈鸿礼愣了片刻:“家里没有堂娘册。”
沈若微盯着他。
“至少我没见过。”他改口道,“栖水堂接到我手里时,只有一份仪程本,里面记录的都是婚礼流程。”
谢明烛问:“那本仪程在哪里?”
“正堂账房的暗柜里。”
“从没交给愿社?”
沈鸿礼迟疑了一下。
“他们拿走过一次,后来又送回来了。”
“什么时候?”
“若微嫁堂前。”
答案已经很清楚。所谓仪程本,多半就是堂娘册,只是愿社将其中的名字改成了流程。
井底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
门虽然没有彻底打开,缝隙中却伸出一条黑色纸带。纸带沿着井壁向上爬,停在谢明烛面前。
上面写着:
【双名不合,门只开一线。】
【一线可问,不可入。】
谢明烛蹲下来:“谁在里面?”
纸带停了很久,重新浮出字。
【无主之名。】
“沈蘅在不在?”
【在。】
“顾闻川呢?”
这次黑字迟迟没有出现。井底传来大量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有人正在查找一份不存在的记录。
最后,纸带上只写了一句:
【沈归鹤已出。】
“带走了什么名字?”
纸带上的字开始模糊,似乎这句话触到了不能回答的部分。谢明烛把神簿压在井口,继续问:“第八层的规矩是什么?”
黑色纸带忽然绷紧。
井下所有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点名,只重复同一句话。
“入者留一名。”
“出者带一名。”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道:“沈归鹤进去时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出来时带走了顾闻川。”
“所以百名会馆里剩下的,才是已经死去的沈归鹤。”
唐婧皱眉:“可顾闻川又是什么人?”
纸带像听见了,缓慢浮出答案。
【顾闻川,百名会馆第三十七号无主名。】
【原主不详。】
【名义:照看愿流、听取百愿。】
它不是普通姓名。
更像一个职位。
沈归鹤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第八层,带走“顾闻川”这个无主名,从此不再以原来的身份活着。他收走别人的旁名续命,也许不只是贪图寿数。
无名越多,“顾闻川”这个位置便越稳。
沈归鹤早已不满足于修契。他把自己变成了百名会馆的一部分。
谢明烛继续问:“第一次退神是谁做的?”
纸带骤然收缩。
井下传来沉重的锁链声,门缝也开始合拢。可就在最后一线黑暗消失前,一张发黄的纸片从里面被推了出来。
闻烬生伸手接住。
纸片是从旧出入簿上撕下来的,只剩三行残字。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
【修契人沈归鹤留名入馆。】
【退神人——】
最后的名字被墨涂掉了,只能看出是三个字。
唐婧拿出放大镜,照着残留笔画看了很久:“第一个字像谢。”
沈鸿礼脸色一变:“不可能。”
谢明烛接过纸片。
第一个字的确是谢。
第二个字只剩左边的一点。
第三个字下方,则留着一个极浅的“火”部。
谢明烛。
这三个字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可九十七年前的退神人,不可能是她。
秦满怀里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朝着谢明烛。
而是朝着那盘录有沈蘅声音的磁带。
唐婧低头检查,发现磁带最末端还有一小段没有播放。她重新接好设备,将音量调大。
短暂杂音后,沈蘅的哭声消失了。
一个陌生女人在录音里开口。
“沈蘅,记住。”
“如果他们把你写成若微,就不要应。”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也很稳。
身后似乎有火在烧,偶尔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沈蘅哭着问:“你是谁?”
女人回答:
“我叫谢明烛。”
病房里出现的共名者,雾隐山沿用百年的祭位,以及九十七年前第一次退神的人,在这一刻被同一个名字连到了一起。
录音中的女人接着说:
“若我死了,他们一定会把这个名字继续用下去。”
“将来如果还有人叫谢明烛——”
“告诉她,别来替我。”
录音到这里彻底断了。
井底的门也完全合拢。
谢明烛握着那张被涂去姓名的纸片,没有说话。她原以为愿社盯上自己,是因为她把祭名活成了人名。
现在看来,在她出生前很久,已经有另一个谢明烛来到过百名会馆。
那个人退神失败,名字却没有消失。
反而一路流进了雾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