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烛松开她的手,没有抢按钮,只在确认页旁写了一句:
【机构可应诉,不得替个人免责。】
紧急封愿程序当场报错。
宋仪真还想重新提交,宁照夜已经伸手拔下主持台的铜钥匙。
“你的主持人位置,从哪来的?”
“愿社推选。”
“谁推的?”
“历任理事。”
“那些人还活着?”
“有些活着。”
“那就先叫活着的来应诉。”
宁照夜把铜钥匙折成两截。主持台的白光随即熄灭,文化园上方的愿不再被拦截。
宋仪真看着她:“没有主持人,春祭会彻底失控。”
“那就别办。”
“愿已经出来了。”
“出来就不是祭。”
宁照夜把断钥匙扔进裂开的新神座:“是案子。”
地面再次传来巨响。
这一次不是玻璃碎裂,而是文化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谢停云拄着木杖站在入口,身后跟着赶来的调查人员和文化园安保。
她先看向谢明烛:“宁照夜呢?”
宁照夜抬了抬没有受伤的右手:“这里。”
谢停云走到她面前,没有因为那张九十七年前的脸露出惊讶。她从皮箱中拿出那张空白的寄名凭证,递给她。
“你的名字被取走了二十年。”
“辛苦。”
“不是替你。”
“我知道。”
两个女人对视片刻,没有拥抱,也没有说任何迟来的感谢。谢停云只问:“现在要回来吗?”
宁照夜接过凭证,却没有立即按下指纹。
“这具身体不是我的。”
“名字是。”
“认了以后,可能就离不开。”
谢停云道:“不认,也可能散。”
“你们谢家的人说话都这么不吉利?”
谢停云面无表情:“只说能确定的。”
宁照夜笑了一声。
她最终将右手按在凭证上。
【宁照夜,本人自认。】
【现存形态:复现人身。】
【存续期限:待核。】
【不得因复现而继承退神债、暂寄位及新神位。】
谢明烛在旁边补上最后一条,宁照夜看完,没有反对。
凭证亮起。
她的身体没有变成真正的血肉,边缘却不再散开。左手仍然僵硬,那是她认下的记忆;纸浆和磁带仍藏在皮肤下面,那是这具身体的来处。
她没有恢复成九十七年前完整的宁照夜。
也没有因此成为假的。
谢停云收回皮箱,转头看向谢明烛:“你的名字呢?”
“还在。”
“神位?”
“没了。”
谢停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好。”
没有道歉,也没有要求她回雾隐山。谢明烛同样没有叫祖母,只把封名柜一百吐出的姓名条递给她。
“谢停云。”
谢停云接过自己的本名。
那三个字落进掌心时,她肩背明显松了一下。二十年里,她第一次不再替另一个人压住名字,也不必靠“谢兰因”继续守在山中。
沈蘅站在不远处,小声问:“名字拿回来了,就能回家吗?”
谢停云看向她:“你想回哪个家?”
沈蘅没有答案。
沈家曾经把她从族谱里刮掉,栖水堂则把她做成哭面。她如今认回沈蘅,却没有一处地方能自然接住这个名字。
沈若微走到她身边,举起写字板。
【先和我住。】
沈蘅看着她:“你不怕我?”
沈若微用沙哑的声音说:“怕。”
“那你还让我住?”
“怕也能开门。”
沈蘅低头看见她手里的橘子糖纸,慢慢点了头。
沈鸿礼站在旁边,没有插手。他把栖水堂所有钥匙和账册交给调查人员,随后主动伸出双手。
“我签过的合同、办过的婚仪和送出去的堂娘名,我都配合查。”
沈若微没有替他说情。
调查人员带他离开时,她只说了一句:“别再忘。”
沈鸿礼回头:“不会。”
“记得也不算还完。”
“我知道。”
他这一次没有要求女儿相信。
剧场外,愿声仍在往城市各处散。
谢明烛走出文化园时,闻烬生落后半步。长伞一直撑着,伞面上已经多了十几道被诉纸割开的口子。
她看见他肩上的纱布又红了:“疼不疼?”
“疼。”
回答得比从前快。
“为什么不换药?”
“刚才在挡门。”
“现在呢?”
“现在可以换。”
谢明烛停在台阶下,伸手解开他肩上的绷带。伤口没有崩得很深,只是旧裂口被反复拉扯,边缘已经发肿。
“今晚别动刀。”
“有东西过来怎么办?”
“先用伞。”
闻烬生看了看破了十几个口子的伞。
“它可能撑不到明天。”
“那就买新的。”
“普通伞挡不住名字。”
“先买了再说。”
闻烬生点头:“好。”
秦满站在旁边等了半天,见他们终于处理完伤口,才举起铜铃:“有一个在叫姐姐。”
一张诉纸停在谢明烛身后。
上面没有原告,也没有被告,只有一个问题。
【名字已经拿回。】
【愿还要不要?】
宁照夜走过来,看了一眼:“无主名最难的不是找名。”
“是什么?”秦满问。
“有人只剩一个愿,等了一百年。名字还回去以后,那件事也未必能成。”
诉纸上的问题没有消失。
谢明烛没有替它回答,只在下面写:
【愿与名分案。】
【归名不等于成愿。】
【愿是否继续,由本人再选。】
诉纸缓慢折起,落进黑色神簿。
它接受等待。
文化园外已经乱成一片。有人追着飞走的旧称跑,有人摘下新名胸牌,要求工作人员退还资料,还有人举着手机,兴奋地直播自己刚刚经历的“沉浸式怪谈”。
警戒线外,屏幕忽然全部黑了。
几秒后,一个全新的页面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手机上。
没有愿社标识,也没有文化园名称。
页面只写着一句话:
【愿望已公开。】
下面有两个选项。
【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代价。】
【我愿意由系统评估代价。】
唐婧立刻低头查看来源:“不是文化园的服务器。”
“谁发的?”沈若微问。
“查不到。页面分布在很多平台,关掉一个,另外十个会弹出来。”
宋仪真站在台阶上,脸色第一次真正难看。
顾闻川身边仍围着诉纸,看到页面后,却慢慢笑了。
谢明烛看向他:“你做的?”
“不是。”
“那你笑什么?”
“因为愿社从来不只是一座会馆。”
页面底部的参与人数开始跳动。
十人。
一百人。
一千人。
短短半分钟,已经有超过三万人按下第一个选项。
【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代价。】
他们以为只要代价由自己承担,许愿便是公平的。
没人追问系统如何定价,也没人知道所谓“自己”,究竟包括现在的身体、未来的记忆,还是尚未发生的人生。
谢明烛抬头看向城市。
今晚出山的不只有旧愿。
还有一套人人都能使用的新愿望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