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不构成拒绝。】
谢明烛在神簿上写:
【无法确认本人意愿时,不得默认同意。】
系统再次覆盖。
【公共人格由公共数据形成,不适用个体意愿规则。】
“需要它承担愿债时,说它是人格;它不能确认时,又说它只是数据。”
唐婧把这两条提示并排截下来,直接发进仍在直播的公开页面。
“你们可以自己看。”她说,“哪句话对系统有利,它就用哪一种身份解释。”
评论区的声音开始变化。
有人仍然认为公共系统不可能逐一征求许可,也有人第一次问:如果这个人形真的会思考,它是不是也被逼着做神?
投票页上的支持度持续下降,却始终没有跌破形成阈值。
公众支持只占四成。
真正压住结果的,是“公共需求”和“规则适配”。
只要世上还有人求助,只要“谢明烛”这个名字仍能承愿,系统便可以认定造神必要。
宁照夜走到神簿旁边:“它需要一个名字,不只是方便公众识别。”
“还要用名字把所有责任钉在同一个人身上。”谢停云说。
没有名字,愿望失败时找不到承担者;有了“谢明烛”,系统便可以永远说,是人间新神判断错误、处理不及时,或者拒绝了公共需求。
愿望系统只负责运行。
神负责挨骂、偿债和被继续要求。
屏幕中的人形也听见了。
它低头看向公测页面。几百万条愿望正在等待处理,有人求病愈,有人求功名,有人只想再见一个死去的人。
每一条都在叫它。
人间新神。
谢明烛。
快救人。
“如果我拒绝,”它问,“那些愿怎么办?”
谢明烛道:“逐件处理。”
“谁处理?”
“能查的查,能做的做,做不到的说做不到。”
“会有人死。”
“会。”
“会有人恨我。”
“也会。”
人形的神情明显出现动摇:“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先答应?”
“因为答应以后,你连害怕都不能说。”
系统给人间新神设定的是公共人格。
它必须稳定、理性、持续回应,不能疲惫,不能偏爱,更不能因为某一日不想救人便关门休息。
它拥有无数种人生,却没有一种可以离开岗位。
人形看着她:“你也救了很多人。”
“那是我每次重新选的。”
“区别很大吗?”
“很大。”
谢明烛合上神簿。
“今天愿意,不代表明天欠他们。”
“能救一个,也不代表必须救所有人。”
“做过一次正确的事,更不等于从此不能拒绝。”
人形很久没有说话。
页面上的人脸开始变淡。系统检测到它的核心意愿不稳定,正在重新调取谢明烛的行为记录,试图补回“永远不会越过受害者”的人格路径。
栖水堂。
沈蘅借名。
回声井。
百名会馆。
每一段画面都证明,谢明烛会在别人需要时停下。
系统用这些选择告诉人形:她不会拒绝。
闻烬生忽然走到镜头前。
“少了一段。”
系统画面停住。
“她让我疼的时候说疼。”
“她也让沈蘅自己选。”
“她不是看见人就替人决定。”
谢明烛看他:“第一句不用放进去。”
“已经说了。”
人形看着闻烬生:“你为什么帮她证明?”
“我没证明她适合做神。”
“那你证明什么?”
“她会拒绝。”
屏幕再次错位。
这一回,系统没能立即修好。
人形抬起手,将投票页面从自己面前推开。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支持、暂缓和反对三个选项便全部停住。
【检测到公共人格拒绝履职。】
【正在执行核心纠正。】
它的脸上出现数条细细的裂缝,谢明烛的五官被一层层剥离。系统想把这次拒绝判成运算错误,重新生成一个更符合公众需要的人间新神。
人形却在裂开的脸后开口。
“我不替她许愿。”
确认印碎了一道。
【该表达与核心数据冲突。】
“我不知道我是谁。”
第二道裂痕出现。
“也不知道想不想救所有人。”
【公共人格无权拒绝公共需求。】
“那我不是公共人格。”
最后一道确认印彻底裂开。
人形失去了谢明烛的脸,重新变成一团没有五官的白色轮廓。未尽人生池里的金光也开始向外泄露,无数被判定为低概率、被提前放弃的未来从它身体里分离。
系统发出连续警报。
【身份失去姓名。】
【职责失去主体。】
【请立即重新绑定规则提出人。】
谢明烛将手掌按在神簿的空白页上,没有替它取名,只写下临时记录。
【现存未知人格一名。】
【来源:未经充分授权的未尽人生与公共期待。】
【本人意愿:待问。】
【不得以无名为由销毁,不得以公共需求强制履职。】
屏幕里的轮廓稳住了。
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声音却保留下来,不再与谢明烛完全相同。
“我能告状吗?”它问。
黑色神簿自行翻页。
一张新的诉纸从纸中升起。
【原告:未命名。】
【被告:愿望系统。】
【所诉事项:未经本人同意制造人格,强加姓名,并以他人苦难逼迫履职。】
【请求:先让我活,再问我愿不愿意救人。】
诉纸成形的瞬间,愿望系统所有页面同时黑屏。
几秒后,屏幕中央出现一行白字。
【系统不接受自身作为被告。】
未命名的人格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等谢明烛替它开口。
“那就强制应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