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子从他的臂弯中跳下,咬了咬孟禛的手指。
孟禛低头看向这只圆滚滚的小动物,他后腿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愈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滑如新生的水润毛发。
孟禛笑了起来,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卡在喉咙里的淤血。
熊猫兔被他吓了一跳,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吸吸鼻子,百般纠结后又大着胆子蹦过来用头顶蹭蹭孟禛的手。
好像在问:你没事吧?
吐出那口血后,孟禛的脸色已经苍白得接近透明,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脆弱得惊人,又虚幻得仿佛幽灵。
他温和地从兔头抚到兔背,伸出的手指却在轻轻发抖。
孟禛皱着眉头看着自己发抖的手,有些嫌弃地叹了口气:“越来越不中用了……”
一轮太阳从左手边渐渐升起,天色由暗转明,渐变成一片海色的苍蓝。
熊猫兔焦急地顶了顶孟禛的手掌。
“我也想走。”孟禛无奈地看着他,“但我走不动。”
他对兔子举起了发抖的手:“我也搬不动他……”
有成精之资的兔子十分通人性,跳到孟禛腿上的莫师头顶,用身体轻轻蹭着孟禛的胸口,仿佛试图治愈那处的伤口与隐痛。
孟禛感激地把他拢在自己怀里,即使虚弱到这副境地,他还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却因为苍白疲惫的脸色显得有些凄凉。
兔子敏锐地感知到孟禛忍痛的呼吸声、压在胸腔里的闷咳、依旧颤抖的手指,跟着紧张不已。
他大概是感到不安,脚掌一下又一下地在“地面”上拍打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踩在另一位病人的头上。
莫师发出一声不满的哼唧声。
孟禛闻声低下头看了眼莫师的情况,他因脑壳受到的拍打皱了皱眉,又陷入更沉的睡眠中。
刚刚的大规模的吞噬对他而言消耗太甚,恐怕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
随着太阳一起升起的还有温度,身下的沙子不再殷着凉意,而是开始散发滚滚热气。
兔子焦急地抽着鼻头,三瓣嘴不住发出喷气声。孟禛知道他的意思:处于这样的状态,他们不能再留在沙漠正中。
他们需要水、食物、阴凉和庇护所。
孟禛深吸了两口气,尝试着握握拳头,从已经干枯的身体中再挤出几分力气。
就在这时,兔子突然凑上前来。在莫师背上蹦了几下。
这体重,这力道……孟禛看着微微心惊。
算了,就当给小莫按摩了。
孟禛无奈地摇了摇头:“明白,我争取马上起来。”
然而兔子却进一步凑上前来,小小的脑袋凑近孟禛的脸颊。
“嗯?”孟禛意识到兔子的动作意有所图。
他试探着把头低下,兔子前腿离开地面,在莫师身上站了起来。
高度刚刚好够他的耳朵触到孟禛的脸颊。
孟禛感觉到脸上一阵温柔的触碰,柔软的毛发蹭过他的皮肤,留下一阵温软的细痒。
“你想摸摸我?”孟禛猜测道,“谢谢,你的毛很舒服……不,太近了,我不吃兔头。”
兔子嘴里发出焦急的嘶嘶声。
就是在这一刻,孟禛感受到了一种发自深层的联结。
那是一种意识间的呼唤,听见这声呼唤霎时仿若顿悟。
他脸上的微笑顿时变为讶然,似有所感,顺从感召闭上了眼睛。
起初是黑暗的,只有太阳透过眼皮射进眼中的微微亮光。
一副并非他想象出的画面缓缓浮现在他的脑海里:绿色、蓝色、清凉的、干净的……
最终,在他黑暗的视野正中,一颗如宝石般的蓝绿色透明体缓缓出现,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粼粼的光。
那是一片绿洲。
一湾湖水,由雪山融水渗入沙下,又在沙漠的地势低洼处涌出水面,滋养着四周的各类生物。
湖边生着绿植与遮蔽日光的树木,散发着圣洁的美丽,对于不知自己身处何处的虚弱旅人而言足以成为救命稻草。
孟禛恍然理解了兔子的意图,熊猫兔感受到他的虚弱,知道他已经没有多的力气用来创造美梦了,于是要把自己的美梦借给他。
这一片绿洲,从构想到具象,都是在熊猫兔那颗小小的脑袋里完成的,又经由兔身传递进了孟禛的头脑。
“谢谢。”孟禛闭着眼微笑,兔子乖巧地咕噜两声。双耳像是表达感谢般轻抚过孟禛的脸。
不知不觉间,孟禛的脸色似乎也恢复了些许,皮肤的质地变得实在,传递着人类的温度,有了些许血色。
这变化是在梦境传递的过程中悄无声息发生的,仿佛是那份新生的美梦让他恢复了一些气色。
来自兔子的帮助的确为他省下了很大力量。接下来,他需要做的就只剩睁开眼,并把想象带到现实中。
孟禛深吸一口气,湖泊、地下水、绿植,庞大而精妙的美梦在他脑袋里愈发具象、真实。
渐渐地,他听见了潺潺的流水声,听见了风吹过沙粒时掺杂的微弱的叶响,听见了……其他生物踏沙的脚步声。
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最终冲破了黑暗与荒芜。
他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