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穿过庭院的时候，东阁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不重，像什么木板结构被撞开的声音。他回头，东阁的门已经大敞，烛台翻倒在地，灯油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蜿蜒的暗色痕迹。宋屿站在门内，两个穿深褐色武官服的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手臂。其中一个人手里捏着那把从桌角翻到的黄铜小钥匙，在烛光残影中晃了一下。
"密锁柜的钥匙。"那个武官说，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已经收网的松弛感，"掌印太监留的东西，你们的人倒是用得顺手。宸王说后偏殿那个内侍一直不肯写全名册，换防表正本的下落他撑了一个多时辰没松口。现在抓到一个翰林院的，加上钥匙也对上了——原档的位置自然就清楚了。"
宋屿被架着往偏殿方向走。林嘉隐在廊柱后的暗影中没有移动。他看到宋屿在被拖过月洞门时，身体重心向地面微沉了一瞬，像故意放缓了步速。那个动作让他经过门槛时右手的袖口擦到了门框边缘的铜饰，袖口内侧翻出的边角有一道细窄的折痕——里面夹着东西。林嘉记住了那道折痕所在的位置。
宋屿被押进了沈耀所在的那排屋子最末端的一间，和沈耀隔了两道墙壁。门关闭之后的安静持续了很短的时间，然后新的拷问声从门缝里渗透出来。这一次是夹棍。林嘉隔着两堵墙的距离辨认出了那种反复收紧的、木质杠杆拧紧时的吱嘎声，和宋屿在每次拧紧时发出的一个极短的、从腹部压出来的气息。宋屿的声音比沈耀更收敛，他的发声方式有一种律师式的克制，像他在控制自己不给问话者任何超出问题范围的反馈。他的应答节奏保持着一贯的匀速，每次被夹棍收紧时他的回答会暂停几个字，等下一次松开的瞬间接上断点。他用这种方式把每一次拷问的周期拉得极长，长到记录者的笔尖在纸上停留到墨迹干涸的程度。
林嘉退回偏殿与东阁之间的短廊里。他的袖口里现在有沈耀用气窗木条敲出的"三"和"五"，有浩泽从东阁拿来的旧档登记册末页，有宋屿从火盆里抢出的残页，还有东阁密锁柜里全部23份原档的位置信息。材料已经完整了，但原档的钥匙被收走了，宋屿被架进拷问室之前用袖口折痕藏的东西——那可能是钥匙的拓印模或者另一份钥匙的复制件。
他需要在不进入拷问室的前提下取出宋屿袖口里夹着的东西。一个人不行。他去御花园入口找浩泽时，程年也从太医院方向赶了过来，峻初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在槐树下的暗处汇合。
"宋屿被收了。"林嘉说，"他和沈耀现在隔两堵墙被审。他们已经扛了将近一个半时辰。宋屿在被拖进门的时候在门框边缘卡了一下，袖口里夹了一张纸，位置在右手袖口内侧第三道折痕处。"
"门框边缘的高度到宋屿手肘的位置。"峻初说，"如果他袖口夹的是纸，纸的材质应该是薄的、折叠的、服帖的，类似宣纸或棉纸。这种纸夹在袖口折痕里不容易自然脱落，但如果被水浸湿会膨胀并降低表面张力。"他从自己官服夹层里抽出一块叠好的细棉布，"包点露水进去可以润湿他袖口的布料，让纸的边角微微翘出——不需要直接接触他本人，只需要在门框边缘他擦过的地方覆盖一块湿棉布，让水分通过接触面传导到袖口布料纤维里。"
"我去。"程年说，"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我以核查偏殿侧门锁具状态的名义路过那间屋门口，用湿棉布擦门框铜饰——巡防人员经过时查锁具是合理的。但我需要你给一个精确时间，让我和门框的接触恰好在拷问室内换人或者添炭盆的间隙里，那时候门框内侧是视野盲区。"
"浩泽在东侧气窗的位置能听到室内换人的动静。他用弓背敲气窗窗框三下，是换人的信号。从信号到你到门口，有大约六到八步的时间。"
程年接过峻初递来的湿棉布，叠好收进袖口。他的步伐在转入万寿宫偏殿后侧回廊时，重新切换成了锦衣卫指挥使巡查时的标准步态——挺直、沉稳、不遮挡视野。
林嘉等在短廊的阴影里，他的目光落在东阁方向那扇敞开的门上。掌印太监在宋屿被捕后不见了，没被宸王的人控制。他应该是自己走的，带着他经手过的所有纸的登记信息从另一条线离开。那把黄铜钥匙被武官搜走了，但掌印太监留的钥匙通常不会只有一把。
大约过了一刻钟，程年从回廊尽头走回来。他的步伐和离开时一致，但左手袖口内侧多了一道微微凸起。他走到暗处把袖口里夹着的东西递给林嘉——一张折叠成细条宣纸，纸的质地极薄极韧，上面有宋屿的笔迹，写得很轻，像用指甲压在纸上划出来的印痕：密锁柜钥匙在掌印太监的腰带夹层里，他用的那把是备用的，正钥匙一直没离身。还有一句备注：内阁复核查验需要本人签字加物证齐备才能启动，签字人必须是东阁掌印太监或者翰林院侍读之一。宋屿不能签字了，但掌印太监可以。
林嘉把那张宣纸折好收入袖内。他想起掌印太监在烧完纸后从东阁消失时行走的方向——不是向宸王的正堂方向，也不是向宫外，是往内阁值房的方向去了。他带着正钥匙去了那里。他在等材料齐备。
"所有材料现在缺的只有一样。"林嘉说，"换防表正本。沈耀身上那份。他被搜身的时候正本没有被翻到，说明他藏的位置比袖口更深。拷问者问了快两个时辰没有拿到正本，他们搜过了衣服、鞋、腰带，但可能忽略了——沈耀在值班房里蹲下来摸墙砖的时候，他的鞋底曾经压过一个极浅的凹槽。他把正本塞进了鞋底夹层里。他在被拖出去的时候脚掌落地的姿势始终保持脚弓的弧度内收，那是他在保护那个夹层不被碾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