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累了,她在一片荒芜的星域停下来,蹲在地上,银白色的光芒从她身体里涌出来,碎成一片一片的星屑,落在虚空中,像一场无声的雪。
她抱着那枚星辉手环,把它贴在胸口。
手环是凉的。
但握久了,慢慢暖了起来。
冷灵走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她离开天庭之后就变得黏糊糊的,像被搅烂了的粥。她只是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
起初她还在星域之间流浪。
那些星星还在天上亮着,一颗接一颗,包括她画的那片歪歪扭扭的。
天帝没有食言,曦光替她留下之后,星星们确实又亮了起来。
但冷灵每次看到它们,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
那些光不再是她的了。它们亮着,但不是为她亮的。它们亮着,是因为有人在替她撑着。
她开始往人间走。
天地之下有一片她们还没怎么认真看过的区域,就是后来凡人住的地方。
那时候人间的活物还不多,寥寥几座村庄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山河之间,像棋盘上没下完的棋子。
冷灵落下去的时候,第一个踩到的是泥巴。
软软的,凉凉的,黏糊糊的,鞋底陷进去一寸。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银白色的光在泥巴里映出一小圈亮斑,忽然觉得,这种黏黏的,实实的触感,比踩在虚空中好太多。
虚空中什么都没有。但泥巴会黏住你。
她开始在人间的村庄之间游荡,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在任何地方停留太久。
她学着把银白色的光压到最低,低到别人只会觉得这个人脸色有点白,不会觉得这个人会发光。
她学会了用普通人的步子走路,用普通人的语气说话,用普通人的表情掩饰那种心里空了一块的感觉。
有一次她路过一条河边,看到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河滩上玩耍。
他们用石头打水漂,用树枝捅水里的鱼,笑闹声在河谷里回荡,像一群炸了窝的麻雀。
冷灵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还没有化成人形的时候,也喜欢往水里扔东西。
那时候曦光在旁边喊,"你扔歪了!""我是手抖!""你就是扔歪了!"
她转身走了。
"你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
有一回,一个村口的老婆婆在她经过时忽然说了一句。
冷灵停下来,回头看她。
老婆婆的眼睛不太好,眯成一条缝望着她,但嘴里的话却准得像淬了毒的针,"你身上在漏东西。"
"……漏什么?"冷灵问道。
"光。"老婆婆说,"你这个人,身上在漏光。你站过的地方,地上的草都会亮一瞬。"
冷灵低头看了看。
脚下那片草地确实微微泛着银白色,她的光渗出去了,在她自己不知道的时候。
"……我知道了。"她说。
"知道了有什么用。你得补上。"老婆婆提醒道。
"补不上。"冷灵直言道。
"为什么补不上?"老婆婆问道。
冷灵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漏光的地方,是一个人的位置。那个人走了,光就从那儿漏了。"
老婆婆没有说话。她只是摇摇头,转身回屋了。
冷灵站在那儿,看着自己脚下那片微微发亮的草地,站了很久。然后她走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远,她来到了另一座村庄。
那是她遇到一个男孩的地方。
那座村庄比之前她路过的所有村庄都小,小到只有十来户人家,歪歪斜斜地趴在一片山坡上。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有一群孩子。这是冷灵的第一印象,那群孩子正在闹哄哄地围着什么。
她没有打算管闲事。她只是路过,打算穿过村子到山另一边去。
但她走近的时候,那群孩子的声音飘了过来,
"你走开!你是不祥的!"
"你娘是鬼,你也是鬼!"
"别跟我们玩!"
冷灵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不"两个字像一根细细的针,扎进了她耳朵里。
她想继续走。她告诉自己:这是人间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自己还漏着光呢。
但她还是停下来了。
榕树底下,那群孩子围成了一个圈。
圈中央蹲着一个男孩,看身形大约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布衣裳,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膝盖上还有一块没结痂的伤口。
他蹲着,背靠着榕树的树根,双手护着头,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那群孩子比他大一些,有的拿着树枝戳他,有的往他身上丢土块。男孩不躲也不哭,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了。
他看起来像是习惯了这种事,那种认命了的姿态,冷灵在流浪路上见过。在流浪狗身上。在被人抛弃的老猫身上。在一个被连根拔起的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