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灵想了想。她看着村口那条小河,河水从山上流下来,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流向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自己给星星起名字的时候,随口说的,一个灵,一个光,都简单得很。
但给这个男孩起名字,她不想随便。
她想给他一个值得记住的名字。
"忘川,怎么样?"她问。
男孩歪了歪头,黑黑的眼睛里有一丝疑惑,"……忘川是什么?"
"是冥界的一条河。"冷灵说,"很远很远的地方,所有魂魄走了都要经过它。忘川河的水从来没有干过,因为每个经过它的魂魄都会留下一点印记。那些印记汇在一起,就成了河。"
"那……我为什么要叫这个?"
冷灵看着他。银白色的光在她身周轻轻跳了一下。
"因为你不是没有人要的。你是还没有被记下来的故事。忘川的水不会忘记任何一条魂魄,就像……"
她停了一下。
她想说,就像我不会忘记你,但这句话太重了,她怕说出来会把男孩压弯。于是她换了一句。
"就像你值得被记住。"
男孩看着她,黑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光,是那种第一次有人说我值得的,小小的又脆生生的火花。
他把脸扭过去,好像在努力消化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地传过来,"……真的吗?"
"真的。"
"你不是骗我?"
"我从来不骗人。"
男孩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道:"……忘川。"
"嗯。"
"我叫忘川。"
冷灵笑了一下。
那是她离开天庭之后第一次笑,不是那种嘴角弯了一下的浅浅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弯了眼睛的笑。
"对。你叫忘川。"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把男孩乱糟糟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冷灵犹豫了一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头前的碎发,那里面沾了一片榕树的落叶。
男孩没躲。
"以后别人再欺负你,"冷灵说,"你就抬头看星星。"
"为什么?"
"因为那些星星是我画的。你看着它们,就等于我在你旁边。"
男孩抬头看了看天。
天还没有黑,星星一颗也看不见。但他点了点头。"……好。"
"如果有人问你名字,你就说,你叫忘川。如果有人问你谁给你起的,你就说……"
"说什么?"
冷灵想了想,"说是一个过路的。她走了,但她记得你。"
男孩转过头来看她。"……你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但我要走。"
男孩没有问她能不能不要走。
他已经学会了不问这种问题。他只是低下头,轻轻说了一句,"那……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冷灵看着他。她想过说能,但她不能保证。
她见过的人太多了,每一个都说过下次见,然后多半再也没有下次。
"……可能会。"
"可能?"
"我不知道。但如果你以后看到一个会漏光的人,那就是我。"
男孩认真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冷灵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忘川。"
"嗯。"
"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记住了。忘川是河,不忘人的河。你记得我。"
"还有一句。"冷灵侧过头,只侧了一点点,像曦光当初在凌霄殿侧过头看她那样,"这世上没有人记得你,但我会。"
她没有说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你,她说的是没有人记得你。
这是两回事。第一句是咒语,第二句是事实,此时此刻,确实没有人记得他。但她说了,但我会。
男孩坐在榕树下,攥着自己衣角的边缘,指节发白。
他没有哭。他好几年没有哭过了。但那天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热热的,烫烫的,像一口刚烧开的水。
冷灵走了。
她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回头。
银白色的光芒在她走过的路上留下一串淡淡的亮斑,像不小心洒出去的月光。
男孩坐在榕树下,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那个银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转弯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那里有一小片他偷偷从地上捡起来的星光,冷灵漏出来的,粘在泥巴上,亮晶晶的。
他把那片星光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像一个溺水的人攥住一根浮木。
"忘川。"他轻声念了一遍自己的名字,然后又念了一遍。"忘川。"
那个名字像一颗种子,落进了他心里最黑最深的地方,然后发了芽。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只记住了一件事,有一个会发光的人告诉他,你值得被记住。
他把那片星光贴在心口。星光凉凉的,但贴久了,渐渐变得温热起来。
那一年他七岁。还没有名字。后来他有了。后来他再也没有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