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秋然轻轻眨眨眼,抬眸望向身前的人。
墨尉迟身着规整白大褂,鼻梁上架着一副精致半框眼镜,灰眸沉静地落在左秋然脸上。
见左秋然抬头,他修长的手指屈起,轻轻推了推镜架。
“进来吧。”
左秋然沉默起身,迈步走进诊室。他还未坐稳,墨尉迟的询问便响起。
“最近状态如何?病发的频率有变吗?”
“好转不少,一个月之内发作不到六次。”左秋然面上没什么情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间那枚银蛇戒指,“只是发作时的强度加重了,昨晚那次,比上一回多持续了三分钟。”
墨尉迟握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在病历本上记录,片刻后再度开口:“除了浑身发汗、躯体剧痛、心绪狂躁、心跳过速这些原有症状,还出现了其他异常吗?”
左秋然薄唇紧抿,稍作斟酌后缓缓开口:“多了莫名的焦虑。而且发病时,我眼前会浮现出一道模糊人影。我清楚那是幻觉,可对方就静静站在一旁,一直盯着我,直到症状消退才消失。”
墨尉迟抬眸看向他,指尖转了个笔花:“人影能看清样貌,或是分辨出其他特征吗?”
说话间,他视线落回纸面,笔尖用力,在症状一栏工整写下轻度幻觉四个字。
“记不清了。”左秋然显然不愿多提这件事,即便对面是主治医生,语气也带着几分抵触,“这是第一次出现,我当时只当错觉,直接无视了。”
墨尉迟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你心里有顾虑。但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掌握完整情况才能精准制定治疗方案。不必说得太过细致,挑关键部分讲就好。”
即便神色平淡,医者身上独有的温和气场,依旧让人心生安稳。
左秋然眉头紧锁,几番犹豫过后,终究松了口,低声道:“你问吧。”
室内温度渐渐升高,脖颈间的围巾闷得人燥热。他索性将围巾解下,随意挽了两圈搭在手肘处。
墨尉迟扶正眼镜,问道:“那道人影,能分出男女吗?”
“看着像是男的。”
“男的……”墨尉迟按下笔尾收回笔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纸面,沉吟片刻,“结合你的情况初步推断,这个人,大概率是你失忆前相识的人。”
“和我有关?”左秋然眉心一蹙,“你的意思是,是我脑部受损、丢失记忆之前认识的人?很重要的人吗?”
墨尉迟点头确认,随即重新按出笔芯,快速落笔书写医嘱。
“我按照你现阶段的状况调整用药。你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按时服药了吧?”
“嗯。”
短短片刻,一张A5处方单便写满大半。墨尉迟扯下处方,放入一旁的智能传输屏。
电子提示音随之响起。
“请确认传输地址。”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淡淡吩咐:“发送至药房03区,让宋药师亲自配药,等候患者前来领取。”
“识别成功,传输完毕。”
墨尉迟拿起用过的废纸,丢进自动碎纸机,抬眼看向左秋然:“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话音落下,他忽然微微一怔。
左秋然目光放空,明显有些出神。清冷淡漠的眉眼间覆着一层疏离,窗外暖阳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浅淡光晕,却半点暖不透他周身的冷意。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左秋然猛然回神:“抱歉,刚刚走神了,没听清你的问题。”
“无妨。”墨尉迟温和摇头,重复道,“我想问,从上次就诊到现在,你有没有再接触过各类致幻、成瘾类药剂?”
左秋然闻言一怔,抬手捏了捏眉心,唇角勾起一抹自嘲:“除非我自找罪受,否则不会主动去碰那些东西。”
墨尉迟神色郑重起来:“你的嗅觉异于常人,格外灵敏。平日里一定要多加提防,这类药剂无处不在,哪怕只是微量吸入,都会大幅加重你的病情。”
“我心里有数。”左秋然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耸肩,“你猜我为什么会选择做一名药剂师?我就是刻意借着调配暮火,一点点麻痹自己的嗅觉。暮火气味虽相似,却不含真正的成瘾信息素,影响有限。也正是靠着经营醉红尘,我才能一次次扛过瘾症发作,撑到现在。”
看着他故作无所谓的模样,墨尉迟闭眸轻笑:“看来在持续治疗的同时,你自己也从未放弃自救。”
左秋然起身,神色依旧平淡:“或许吧。”
墨尉迟随之站起,率先走到门口拉开房门:“药在03药房领取,药盒上标注了服用频次。领药回去之后,第一周每日一粒,一周后再按照说明书常规服用。”
左秋然点头应声,刚踏出房门,脚步却骤然顿住,转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墨尉迟。
“怎么了?”墨尉迟低声询问。
左秋然垂着眼帘,掩去眼底复杂心绪,语气轻得近乎呢喃:“你说……我还有机会找回从前的记忆吗?哪怕只是零星片段也好。”
诊室门口陷入短暂沉默。半分钟过去,就在左秋然以为得不到答复时,低沉沉稳的嗓音缓缓响起。
“有机会。但我必须如实告诉你,记忆完全恢复的概率不足百分之十。你或许能想起碎片往事,也有可能,就此彻底遗忘一生。”
“没关系。”左秋然神色恢复平静,“只要还有一丝可能,就足够了。”
说完,他转身顺着走廊离开。墨尉迟站在原地,灰眸中光影流转,一直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人群尽头,才收回目光,关门走回诊室。
左秋然边走边拿出手机查看时间,已然十一点二十分。他不由得皱眉,不知不觉竟过去了这么久。
在他的感知里,方才和墨尉迟的交谈不过短短十分钟,难道排队等候的时候,自己竟昏昏沉沉睡了三十多分钟?
思绪纷乱间,大厅中央骤然爆出一声凄厉尖叫,彻底打破医院的宁静。
“啊——!”
“都别过来!老子受够了!全是骗子!整整五年!我过得生不如死,你们谁也别想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