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老师的视线扫过郦书遥时,郦书遥下意识地把背脊挺了挺。
三人简单寒暄了一下,郦书遥几次悄悄把手伸进裤兜,指甲触碰到折叠起来的出租车发票。
420块,不是一笔小数目,她琢磨着能不能开口问一问……
但抬眼看了一下岑老师的脸色,他似乎并没有要报销车费的意思。
算了,自己的疏忽,不必麻烦了。
郦书遥的手又缩回来了,她放弃了报销的念头,掏出电脑,认真记下廖老师下学期开课的各种信息。
她没有兴趣继续参与岑老师和廖敬的吹水,就在她准备溜之大吉的时候,却忽然被岑老师叫住。
“书遥,这学期好好复习博士资格考,还有开题的事也要抓紧了。”
郦书遥心虚不已,点头如捣蒜,然后恭恭敬敬地以最快速度离开了岑老师的办公室,立刻向最近的食堂进发。
爬山的时候一直撑着,在岑老师办公室里又没吹多久的空调,加上整个人过于紧张,所以出门的那一刻,还是很热。
郦书遥熟门熟路地摸到饮料档口,点了一大杯红豆冰和一大杯柠檬可乐,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扔,掏出手机打开综艺,开始放空。
她本想搜一下廖敬的Google scholar或者什么个人主页之类的,但是她腿有点酸,后背的汗也没干透,所以心中只暂时只剩下一个很具体的愿望——冷饮,大杯的,多多的冰块。
红豆冰的第一口下去,从喉咙凉到了胃里。
好爽——她长长地呼出一口凉气。
她把柠檬可乐推到桌子对面,靠在椅背上,盯着手机屏幕,眼神已经有点涣散,综艺mc在说什么她其实没怎么听进去,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来填满耳朵,让身体里一直旋转的齿轮停一停。
一集综艺结束,一杯红豆冰下肚,对面的椅子被拉开,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书遥。”
郦书遥抬起头——
廖敬居然就站在她桌子对面。
他扫视过桌上的饮料,又看了看她此刻的姿态,嘴角微微勾起一个上扬的弧度。
虽然他没说话,但那个洞悉一切的表情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现在轮到郦书遥尴尬了……她多希望自己此刻是一名失语症患者。
爬山时,她营造出步履平稳、神情镇定的模样,仿佛爬山只是洒洒水。
那个形象,和眼前这个瘫在椅子上、一次喝两杯冷饮、眼神涣散地看综艺的人之间,落差有那么一点点大。
“岑老师有事先走了,”廖敬的语气波澜不惊,“这里有推荐的吃的吗?”
郦书遥清了清嗓子,努力找回一点向导的体面:“烧腊饭,最左边那个档口,豉油鸡和腩仔的双拼最好吃,记得加菜心。”
郦书遥以为他买完就走,结果他竟然买了两份,还把其中一份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了下来。
更加令郦书遥大跌眼镜的是,他竟非常自然地,喝起了他那边桌上的大杯柠檬可乐。
郦书遥有点石化,如果此刻她可以在空气中发表情包,她会直接扣三个黑人问号。
“谢…谢谢廖老师。”
“不用客气,你研究什么方向?”
“句法语义接口。”
“博士论文选题定了吗?”
“还没完全定下来,最近在看汉语里一些特殊结构。您的方向是?”
“我也是做句法为主,同时和一些实验结合。”
“唔…”郦书遥一边回忆一边点头,“我好像看过这方面的文章。”
句法,实验。
她想起了一篇硕士二年级的时候读的论文,讨论了汉语的孤岛条件,以及疑问词原位滞留等问题,还结合了感知实验,逻辑清晰,论证干净,有不少段落她都反复读了好几遍,做了详细的笔记。
后来,她又找出了作者的另外两篇相关论文,读得意犹未尽,她觉得这个人真的在发现并解决问题。
嗯…作者叫什么来着?
对,好像是芝加哥大学的,叫Felix Liao。
廖?!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廖敬,“等等,您是?Felix Liao?”
“对。”
郦书遥的眼睛和嘴巴都不受控制地放大了,想必脸上的表情也瞬息万变了起来。
“不好意思廖老师!我我我没认出您来,我之前都是读您的英文文献,我不知道您的中文名字是这个!我读过您的三篇关于孤岛条件的论文,真的写得特别好,哦不是,我想说我真的收获很大。啊啊啊天啊我昨天还把您晾在机场了……”
廖敬放下筷子,他觉得有点好笑,甚至快要憋不住笑。
这大概是由于平时说起话来一板一眼的郦书遥,浑身上下充满人机感,此刻这种人机感已经骤然消退,而语无伦次的郦书遥不仅活人感很足,还有点可爱。
待郦书遥的神情逐渐恢复平静,廖敬很认真地说:“那几篇写得还比较早,现在再看,有几个地方论证还不够严谨。”
郦书遥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说道:“关于弱岛和强岛的区分,个别例句还可以再斟酌,另外实验设计中,如何控制句末助词这个变量,以及统计方法是不是应该选择混合线性模型。”
这句话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在跟这篇论文的作者本人,当面讨论他文章里的问题,似乎是大不敬之语。
所以,她立刻做了一个把嘴巴像拉链一样拉起来的动作。
廖敬却没有任何不悦,眼中反而闪过赞许和认同:“Exactly!你读得很认真,见解也都一针见血,我在最近的一篇文章里回应了这些问题,预计两个月后刊出,之后有什么意见或者想讨论的,欢迎随时来找我。”
郦书遥不好意思地尬笑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视线重新放回烧腊饭上。
她想着,原来Felix Liao是这样的一个人。
在行文中的他,笔锋犀利,入木三分。
在论文背后的他,却能和她同席而坐,给她买烧腊饭,喝她的柠檬可乐,一起平和地讨论学术。
没有一丝的盛气凌人和学者架子。
和她曾经想象过的样子有点不一样,但又好像……也没有那么不一样。
“哦对,这个钱你先收着。”廖敬从口袋里掏出了有零有整的420块钱,“刚才系里面给我报销了车费,但我自己的科研经费也可以报销车费,所以,就当给你报销了。”
郦书遥愣住,她用0.01秒思索了廖敬所言命题为真的可能性——可能性为零……这就是他自己的钱啊!
她连忙推辞,可廖敬却坚持要她收下,甚至直接站起身,绕到她旁边,把钱塞进了她的包里。
郦书遥感动得快要哭了。
她在内心呐喊:廖老师,您就是我的新老板,我就是您失散多年的牛马,这一年我会像孝敬岑老师一样孝敬您的!
廖敬坐回去,时不时抬眼瞟一下她埋头扒饭的样子。
敲定访学事宜之后,岑老师曾把课题组的网址发给了他,他扫视课题组成员的名单
——郦书遥。一个他其实并不算陌生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