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学期第一个教学日前一天的傍晚,郦书遥再次检查了自己的课表。
明天的课表上,是廖敬的《语言学专题研究》。
假期里隔着屏幕meeting了好几次,明天,她总算要正式开始做他的助教了。她又想了想明天该穿哪件衣服,隐隐有些期待。
天文台已经撤下了所有信号。
被泡了三天的香江大学,在山间浮起一层白茫茫的水汽,山路上有不少被吹断的树枝,工友正在抓紧清理,久违的太阳费力地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郦书遥刷着手机,社交媒体上一片本科生的哀嚎,纷纷埋怨这场雨怎么不多下一天,再撑一天,明天就能名正言顺地停课了。
可惜雨停了,课照样要上。
“我那篇文章,accept了。”乔樑扒着晚饭,语气却没多少扬眉吐气的痛快,“……就是吧,我挂了第三作者。”
郦书遥替她不平:“那篇不是基本上都是你做的吗?”
“可不嘛…”乔樑翻了个白眼,“一作是等着这篇毕业的师姐,最初的idea确实是她的,即使后来我们实际操作起来发现,需要进一步修正的还有很多。二作是老板,毕竟是提供实验室平台的。我嘛,干活最多的那个,光荣地排到了第三,你懂的,学术圈的规矩。”
两人吐槽了好一阵。不过到底是accept了,期刊的影响因子还不低,乔樑骂归骂,眉梢眼角还是添了几分轻快。
郦书遥也真心替她高兴,只是替人高兴的同时,心里某个角落,也悄悄想起了自己那篇还压在某个编辑的邮箱里、迟迟没有音讯的小论文。
吃完饭,乔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出去溜达溜达?好不容易雨停了,这几天憋在宿舍都要发霉了,明天开始又得泡实验室,我得珍惜珍惜这最后的自由。”
“你去吧,我就不去了。”郦书遥摇头,“我等下要先给我爸妈打个电话,然后还跟廖老师约了zoom。”
“哟,又跟廖老师开会啊。”乔樑的眼睛亮了一下。
“……正经事。”郦书无语地看了她一眼,“明天开学,确认一下上课的安排。”
“我懂我懂,正经事。”乔樑一脸坏笑,“你跟廖老师的正经事,可真是多啊。行行行,不打扰你了——”
她一边往门口走,一边还回头补刀,“再这样下去,我都快嗑上你俩了!”
郦书遥拿她没办法,只能由着她笑嘻嘻地溜了。
回到房间,她先打开电脑,想趁着打电话前把邮件清一清。
“叮”的一声,来了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正是她半年前投出去的那本期刊。
她点开前心里其实有数,拖了这么久才回,多半不是好消息。
“We regret to inform you...”
只看了第一行,郦书遥就明白了,像泄了气的气球,无欲无求地靠在椅背上。
她又做了一会儿心理建设,缓缓地滚动鼠标,开始看附着的两份审稿意见。
一份温和地列了几条修改建议,另一份则相当不客气,从研究问题到具体分析挑了个遍,最终给出的结论是——“谋篇布局非常混乱,不宜发表”。
郦书遥啪地一下叉掉页面,她没有勇气再读第二遍。
她明白,作为籍籍无名的研究生,被拒是常态,尤其是她这种不挂导师一作或二作、刚起步、连一篇C刊都还没有的新人。
可道理归道理,那种“我果然不是这块料”的自我否定的感觉,还是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特别是对比于之前看过的,廖敬那一整页漂亮的publication。
至今,她只有一篇独作的普刊,和一篇岑老师一作她二作的核心,前者在应聘各类教职的时候没有任何作用,后者也几乎不会被视作研究生本人的成果。
这就是一作、独作的重要性。
乔樑那篇哪怕排第三,好歹也是accept了的文章。
郦书遥的目光,落到了书架的一角,那里挤着几本她翻了无数遍的书,还有一沓打印出来、边角都卷了的论文,有些页边写满了批注,有些被荧光笔涂得花花绿绿。
心情坏的时候,她总会下意识地往那个角落看一眼。
当然,那沓论文里,也夹着廖敬那几篇关于孤岛条件的文章。
最上面那本,是《语言学研究入门:从兴趣到专业》。大二那年,她在图书馆的书架偶然抽到它,站在原地一口气读了大半本,连饭都忘了吃。
她至今记得书里某一页讲,最好的研究问题,往往就藏在那些人人都觉得理所当然,却没人问过为什么的地方。
那天,她合上书走出图书馆,不仅立刻在网上下单买了一本来珍藏,甚至觉得整个语言学的世界,在她面前裂开了一道缝,缝里全是光。
那时候的她,是真的相信,自己有一天能走进那道光里去。
郦书遥伸手,轻轻拂过有些磨损的书脊。
可现在呢,她甚至开始怀疑,当年那个站在书架前热血沸腾的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
不甘心。
心底有个很轻,却很倔强的声音说。
手机振动暂时让她从被拒稿的悲伤中抽离出来,或者说,将她从一种悲伤中拉进了另一种。
“喂,妈。”
“在忙啊?”陈家燕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利落,“没打扰你吧。”
“没有,刚弄完点东西。”
“你那个……论文怎么样了?上回不是说投出去了一篇。”
郦书遥沉默了一阵子,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拒了。”
她懒得去解释这本期刊的难度,也不想解释这在学术圈有多正常,就算解释了,对面也未必懂,或者仍然会觉得,还是她不够努力。
果然,妈妈又开始说,应该多去找岑老师讨论讨论,让岑老师帮忙修改,甚至提出趁着合适的机会给岑老师送点礼,这样说不定岑老师会对她的论文更上心。
郦书遥无语极了,她解释过很多次,体制内的那一套不适用于香江的学术圈,她如果真的去送,岑老师甚至会怀疑她是廉政公署派去钓鱼执法的卧底。
“我会再问岑老师的意见的。”郦书遥淡淡地说。
“哦,行,反正你心里有数就行。”
气氛陷入尴尬之际,郦书遥的爸爸插了话:“书遥啊,听说前几天你们那儿刮台风了,没事吧。”
“嗯,没事。”
“之前你说,岑老师让你这学期负责接待一个美国来的专家是吧?爸爸跟你说,这是岑老师信任你的表现,你一定要好好接待,让岑老师放心,啊,平时做事勤快点,有点儿眼力价儿,这对你以后的发展也有好处。”
“……行,我知道,接待得挺好的。”
“妈跟你说个事,你张阿姨家那个晓丹,你还记得吧,跟你一届的,硕士毕业就考选调生回来了,前两天定岗,四级主任科员,人家的男朋友也在这边,现在俩人工作都稳定了,商量着下个月结婚呢。”
行行行,不愧是公务员省,这简直是顶级大孝女的标配。
“你跟小江怎么样了,还好吧?”爸爸也插了一嘴。
郦书遥的手抖了一下,手机差点摔在桌子上,她还没跟爸妈说自己已经分手的事,而且…分手的原因她也不想和父母多说。
“嗯…”郦书遥含混不清地应付着。
“我不是说让你也怎么样啊,就是觉得,女孩子家,安安稳稳的也挺好。你读这个博,读出来,我跟你爸也是支持的,就是有时候不知道你图个啥。”
是啊,图个啥呢。
这个问题她其实回答过很多遍,只是每次说出口,父母都像听不懂她说的汉语。
而现在,想想那些拒稿信,她一时间也有点不确定自己的答案了。
“书遥?”
“嗯,我知道了,我这边挺好的,你们别担心,等下我还要开会。”
又东拉西扯了几句,郦书遥看看日历,又快到那个日子了……
她本想和父母提一嘴,但想了想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是她和父母都默契地尽量不提的话题,有些事,好像只要不提,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和父母的通话结束后,郦书遥握着已经黑屏的手机,雕像般静止不动地坐了一会儿。
而后,她打开微信,翻出一个联系人,每年只联系一次的联系人——
遥遥:【老板,预定一束白菊+墨绿纸,9月6日早上送到西郊墓园D区13号,谢谢。】
她站起身,遥望了一下窗外的万家灯火,给自己倒了杯水,深深吸了口气。
距离和廖敬约好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她把那封拒稿邮件,以及刚才电话带来的低气压,一并压进心底。
* * *
屏幕那头,廖敬的背景还是一面简洁的白墙。他看上去刚忙完别的事,神色却很松弛,看到郦书遥的影像出现,先笑了一下。
“这几天还好吗?”
“挺好的,就是宅了三天。”郦书遥也跟着笑了,“您那边呢,窗户后来没再出问题吧?”
“稳如泰山。我后来听保安大叔讲,那天晚上,我们那栋楼好像真有人家的玻璃被风吹碎了。”
郦书遥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幸好你提醒了我,不然碎的那扇说不定就是我家的了。”
“没问题真是太好了,我已经把台风相关的资讯加入《香江大学生存指南》里了!”
“好呀,我们的Common Ground里又多了新的知识。”
郦书遥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悄悄热了一下。
寒暄过了,两人很快切入正题。
“选题你这阵子又想了想?”
“想了,”提起这个,郦书遥的神色认真起来,“顺着岑老师和您说的wh疑问句那个方向,我看了不少文献。我发现,有一类现象一直绕不开,就是关于系动词的回指属性。这个点…其实以前也有学者讨论过。但我越想越觉得,这种现象特别marginal,就是不同的人语感会比较不一样。”
她说着,把这几天反复琢磨记下的那些零碎想法,磕磕绊绊地理给他听。
她提出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方向——讨论一下会导致人们的语感产生差异的因素都有哪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