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说。”
“我高考的成绩很好,是从来没有考出来过的高分,一下子冲到了全校第二、全省第十名。”
廖敬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哇,这么厉害,学霸啊!”
郦书遥无奈地摇头:“您知道山河四省吧,我是山东的,我们那边很卷,学校的课业压力就很重,我爸妈……更是把全部的希望寄托在我身上,所以特别特别重视我的学习。成绩出来那天,他们激动得不行,觉得清华北大稳了。”
廖敬点点头,这个成绩确实可以在清华北大里任选了。
“我一直都是冲着文学去的,高中的时候特别喜欢读小说、读诗,就一心想读中文系。可是那一年,我们学校的第一名、也是全省第二名,她打算报北大中文系。我还记得出分之后,她发了条朋友圈,写着——北大中文系,我来了。”
“可是……北大中文系只有一个名额,如果她报了北大中文系,我就不可能有任何希望了。我爸妈本来就不支持我读中文系,要是北大也就算了,可是当时那种情况,他们巴不得我去个更‘有用’的专业。”
“可是我不想。”郦书遥很坚定地说,“那是我第一次跟他们抗争。我说,我想报香江大学。我这个分数,去香江可以随便挑专业,还能拿全额奖学金。我爸妈差点没气晕,哪有全省前十名放着清北不报、跑去读香江大学的,在他们看来,这分数简直是糟蹋了。”
“但说实话,专业是其次的。我那时候更多的是……很想离开。离那个家远一点,越远越好,香江刚好够远。”
“怪不得你和我说,为什么不和家里争取一下。”
“嗯。其实,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那年来我们省招生的,北大的老师。我现在都记得她跟我说的话。”
“她说,如果真的喜欢,就不要让自己留下遗憾。人生的可能性还有很多很多,今天这个选择,放到日后回头看,也不过是再小不过的一个纠结而已。你看,多奇怪,一个北大的招生老师,不劝我报北大,反而劝我去追自己想要的。”
廖敬挑了挑眉,眼神中带了点探究的意味,“这位老师……是位很通透的老师啊。你还记得他是谁吗?”
郦书遥遗憾地摇了摇头:“可惜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好像是历史系的,姓欧阳,后来想再谢谢她都没机会了。”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前。
走着走着,光影正好,廖敬站在水塘边回头等她。
郦书遥下意识举起相机,对焦,按下快门。
“偷拍我?”廖敬挑眉。
“这叫抓拍。”郦书遥理直气壮,又补了两张,“光线太好了,不拍可惜。”
她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里的成像,忽然有点遗憾地“唉”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我在想,要是有台拍立得就好了。”
“拍立得?”
“嗯,你看,我这台单反,拍是拍得好看,但得回去导进电脑,修好图,才能拿到成品。中间隔着好几道工序,有时候照片存在卡里,存着存着,一忙就忘了,再翻出来都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可拍立得不一样,”她的语气里有种小小的向往,“它没那么清晰,也不能修图,可它快啊。快门一按,你想留住的那一刻,几十秒之后就实实在在地捏在手里了,看得见摸得着。”
廖敬若有所思地看着她:“拍立得可以在当下就能拿到,也可以把瞬间存留为一个实体。”
“对!就是这种感觉。有些瞬间,你会想立刻把它抓在手里。等回家再慢慢修,那个心情,好像就已经不是当时那个了。”
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机子不贵,相纸是真的贵,一张张地烧钱。我先存钱,以后再给自己买一台。”
“嗯。”廖敬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郦书遥重新举起单反,又拍了两张水塘的倒影。
绕到水塘西侧,有一处缓坡,水面离步道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这里拍照应该不错。”廖敬指了指水边,“要不要过去,我用你的相机帮你拍几张?”
郦书遥的脚步在离水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用了不用了,这个角度……有点逆光。”
她的视线落在那片近在咫尺的水面上,周遭明明很安静,她却觉得耳边隐约有什么声音,远远地、模糊地涌过来。
她不太想靠那么近。
廖敬没有追问,也没有勉强,但自然地走到了她的另一边,把自己的身子隔在了她和水之间。
“那边那棵树底下有阴凉,”他指了指前方,“过去歇会儿,我带了点吃的。”
离水越远,那点窒闷感也一点点散了。
树荫底下,廖敬从登山包里掏出一个保鲜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饼干。
“老师居然提前准备了吃的诶!”郦书遥拿起一块。
“嗯…从家里带的,”廖敬答得含糊,“垫垫肚子。”
外层是脆的,一点点咸味衬着焦糖的甜,在舌尖化开,层次分明。
“好好吃!”她眼睛一亮,“廖老师,这是哪家买的呀?改天我也去买。”
“……一家小店。”廖敬低头喝水。
郦书遥没多想,又拿了一块。
风从水塘那边吹过来,郦书遥靠着树干,慢慢地嚼着饼干,看廖敬安静地坐在她身旁。
阳光很好,水塘很静。
日头偏西,两人收拾收拾,往出口的方向走。
快走到水塘尽头的时候,前方步道旁的树上,忽然有了动静。
“诶,”郦书遥停下来,压低了声音,“马喽!”
一群猴子不知什么时候聚到了路边。
大的蹲在树杈上,警惕地扫视着,小的吊在枝条上荡来荡去,毛茸茸的一团,上蹿下跳,还有抱着幼崽的母猴,稳稳地坐在石栏上给小猴理毛。
“早就听闻城门水塘的猴子,”廖敬也放慢了脚步,饶有兴致地看着。
“嗯嗯,我看攻略说,不能逗它们,也不能喂东西,更不能在它们面前拿吃的。”
——还好,饼干早就吃完了。
一只半大的猴子顺着树干溜下来,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圆溜溜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直勾勾地盯着郦书遥手里的相机。
“想拍照吗?”
“嗯…难得这么多猴子,又离这么近。可是它好凶哦,我有点怕……”郦书遥往廖敬身后躲了躲,又忍不住探出头来看。
廖敬随手捡起了一根粗长的树枝,挡在郦书遥身前:“没事,你放心拍,我拿着树枝,它们不敢过来。”
郦书遥赶紧拍了几张,那猴子盯了一会儿,无趣地“吱”了一声,转身又窜回树上去了。
郦书遥这才松了口气,随即笑出来:“说起猴子,廖老师你知道吗,其实我们学校里也有猴子。”
“哦?”廖敬来了兴趣,“我怎么没见过?”
“不常出现啦,而且一般在比较偏的地方,山的腹地那边。我听师兄师姐说,以前有同学在实验室熬通宵,半夜抬头,看见窗外蹲着一只猴子,隔着玻璃看他做实验,把人吓得不轻。”
廖敬被逗笑了,“这倒是符合咱们‘山城’的气质。”
“我们这种建在山里的学校,跟猴子也算和平共处的邻居了。”
“不错。它们比我们更早住在这座山上,严格说来,是我们搬进了它们的地盘。”
可不是嘛,人总习惯性地觉得,所有地方理所当然都是人的。
下山的那段石阶被潮气浸得有些滑。
郦书遥走了几个小时,腿有些软了,一个没留神,踩在湿石上,脚下骤然一滑。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
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整个往下坠的身子轻轻提了回来。
“没事没事,别怕。”廖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平静。
郦书遥的心跳,却在他碰到她的那一刻,漏了半拍。
他掌心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外衣传过来。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站直了身子。
廖敬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重新拉回那个安全的、合乎身份的距离。
“这段路滑,”他偏开视线,语气一如往常,“你走里面吧。”
“……好。”
郦书遥乖乖地走到内侧。
刚才被他扣住的那一截手腕,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她把那只手,悄悄往袖子里缩了缩。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步道上。
身后,那群猴子的喧闹渐渐远了。
* * *
出了城门水塘,天色已经渐渐沉了下来。
走了一整天,这会儿放松下来,郦书遥才感到一阵饥肠辘辘。
“我好饿。”她撅着嘴,“而且,特别想吃点重口的。”
“我也是。”廖敬深有同感地点头,“走了这么久,身体就想要高热量的东西。你在香江时间长,附近有什么推荐吗?”
郦书遥打开手机,搜索起附近的美食。
“附近有家鸡煲诶,挺有名的,要不要去试试?”
“好!”
这个时候,什么少油少盐、什么健康饮食,统统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徒步几个小时之后,人最诚实的愿望,就是一锅热气腾腾的肉。
那家鸡煲店藏在街角,门面不大,生意却火爆,门口还排着几桌等位的。
空气里浮动着香料和鸡肉混合的香气,郦书遥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在没等太久就有了位置。
铸铁锅端上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金黄的鸡块裹着浓油赤酱,垫着洋葱、青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吃吧。”廖敬把一双干净的筷子递给她。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两个人都顾不上说话,埋头干饭。
行山的疲惫,被这一锅鸡煲抚平了,鸡肉吸饱了酱汁,外层入味,里头还嫩,锅底的汤汁拿来涮青菜、煮粉,又是另一重满足。
“太好吃了……”郦书遥已经不太在意自己的形象,只想瘫在椅背上。
廖敬笑着给她倒了杯茶:“徒步很累的,得吃回来。”
这时郦书遥反应过来——该不会又要让廖老师请客了。
“廖老师,这顿我来吧。”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去够账单,“老是让您请客,多不合适啊。而且今天本来还是我们约您来爬山的呢。”
“不用。”廖敬却很自然地把账单挪到了自己那边,“今天爬山是我蹭你们的局,我请顿饭,理所当然。”
“那…不然就AA!我们同学之间出去吃饭AA很常见的!”
“这样吧,”廖敬依然没有松口,但像是想到了什么,“你不是要投明年三月那个理论语言学大会吗?等你的摘要accept了,你再请我吃饭,作为回报。怎么样?”
廖老师向来是这样,把“请客”说成“加班费”,把照顾说得像是天经地义、不容推拒的小事。
可这一次,他给的由头,却是一张要她伸手才够得到的、悬在前方的请柬。
——等你accept了。
仿佛那篇她还没动笔的论文,被顶会接收,是一件迟早会发生的事。
只等她去把它兑现。
“好!那就一言为定,等我accept了,我请廖老师吃饭。”
“一言为定。”廖敬笑着,和她碰了碰茶杯。
茶和鸡煲的雾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眼镜。
郦书遥低下头,去夹锅里那块早就盯上的鸡翅。
“请廖老师吃饭”这件事,成了她暗暗想要够到的,新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