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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网小说网 > 孤岛与巴别塔 > 第19章 祈愿句

第19章 祈愿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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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博士毕业那年,他去了坡国,现在在一家大型IT公司搞技术研发。”

“哇…好厉害。”

“你也很优秀,不用羡慕他哈哈。”

郦书遥没想到,廖敬……居然会给人当男妈妈。而且,曾经的风云人物,钟大神,居然听上去生活不能自理的样子。

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感叹谁的人设碎了一地。

“廖敬当男妈妈”和“钟大神生活不能自理”这两个画面,让她越想越觉得荒谬,她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怕被看见,又赶紧用手背挡住了嘴。

“想啥呢,怎么还自己笑上了?”

“啊?噢!”郦书遥被廖敬这么一叫,才回过神来,连忙说:“今天是你三十岁的生日诶,好重大的日子。”

廖敬自己也短暂地愣了一下,感叹道:“是啊,我居然都三十岁了,感觉怪怪的。”

“三十而立嘛,廖老师这不是立得挺好的。”郦书遥接了一句,但又觉得自己这话有点敷衍,赶紧找补,“而且,说真的,您看着一点都不像三十岁,之前带您办手续的时候,行政老师还以为您是应届博士生呢。”

“是吗,那我得谢谢她的眼神不好。”

“真的!您平时看着可年轻了,尤其是不戴眼镜,衬衫穿得也不那么板正的时候,跟我们博士生站一起根本分不出来。前段时间有些本科生来问我问题嘛,他们都说廖老师是不是刚毕业,感觉好年轻。还有好几个女生都偷偷和我说,感觉廖老师颜值很高,嘿嘿嘿。”

“你呢?你也这么想吗?”

“啊?我?”郦书遥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记直球打得措手不及,眼神不自觉地移向了别处,“我…我…我如果也是本科生的话,一定也会这么想的。”

“我说,你也觉得,我年轻吗?”廖敬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心虚的表情,小姑娘大概理解错了他的问题。

“老师你故意的!”

郦书遥始终没怎么直视廖敬的眼睛,所以也未曾注意到,廖敬眼中的笑意。

吃到快结束,郦书遥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买单的事。

她惦记请廖老师吃饭很久了,所以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就打定主意,这个客,今天她无论如何都得请上。

他们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郦书遥已经快步走向收银台。

廖敬看出了她的用意,脸上带着点不赞同:“是我约你来的,而且说好我请的。”

“今天是您生日,哪有让寿星自己掏钱的道理。”郦书遥据理力争。

“可你是学生,我是老师,我赚得比你多。”

“这是两码事!”

两人推让间,服务员已经把账单捧了过来,礼貌地问:“一共411块,请问哪位买单?”

廖敬动作很快,几乎是同时摸出了手机,正要打开付款码。

可郦书遥变戏法似的从包里翻出一沓叠纸币,正是当初廖敬硬塞进她包里的那420块。

她动作利落,抢在廖敬手机解锁之前,把钱塞进了账单夹,声音清脆:“我先付了喔!麻烦收一下,谢谢。”

廖敬的手顿住了,看着那沓熟悉的纸币,哭笑不得地说:“你还留着这个?”

“当然留着啊。”郦书遥得意地晃了晃收据,“这钱我早就想好用途了。”

“什么用途?”

“专款专用,回馈廖老师呗。而且我早就知道,这钱是您自己的,因为系里报销从来不给现金,都是直接打到卡上的,您那天说的一听就是假的。”

廖敬无奈地笑了:“居然被你看穿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我的说辞天衣无缝呢。”

郦书遥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像是在说,这点小伎俩就想瞒过我。

“那…你摘要accept了之后的那顿饭,还有吗?”

郦书遥刚把收据折好塞进包里,身后传来廖敬的声音,语气软软的,还带着一点试探。

她一回头,意外地对上了廖敬那双有点湿漉漉的眼睛。

“啊?这……”

——这样软萌的廖老师谁能受得了啊!

“有有有,当然有。”她说,像在哄人一样,“我答应过的事,什么时候不算数了?”

“不管有没有accept,我都请,所以,你别担心啦。”

“好啦,我开玩笑的,不逗你了。”

* * *

出了餐厅,郦书遥没直接往地铁站走,反而拐了个弯,走向旁边的一条小路。

“这边吗?”廖敬有点意外,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她走。

“先别问啦,跟我来就对了。”郦书遥卖着关子。

拐过两个街角,他们来到了一间不大的甜品店。

郦书遥推门进去,跟店员说了几句,报了一串号码,不一会儿,店员就捧出一个提盒。

“我今天下午才知道您生日,来的路上才知道在哪里吃饭,所以……来不及做什么准备,临时订了个附近的小蛋糕,吃完饭正好来取。”

廖敬看着郦书遥,有点出神,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大概没想到,郦书遥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怎么啦,过生日当然要吃蛋糕!”郦书遥看到他走神,便叫他一起走,“咱们去维港那边吧,找个能看到夜景的地方坐着吃。”

两人在海边找了个台阶坐下,郦书遥小心翼翼地把蛋糕从盒子里取出来,插上一根小小的蜡烛,点燃。

烛光在夜风里跳跃,映着廖敬的侧脸,郦书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许愿吧。”

廖敬看着那点跳动的火苗,沉默了半晌,才闭上眼睛。

郦书遥没问他许了什么愿,只是安静地等着,直到他睁开眼,吹熄了蜡烛。

“怎么不带到店里吃?”廖敬拿起小叉子,“坐在店里也方便些嘛。”

“我去的路上查了一下,带到店里要收100块切饼费的,所以我想着在外面吃能省下这笔钱哈哈哈。”

“你可真是把‘能省则省’刻进DNA里了。”

“那必须的,该花的花,该省的省嘛,就像您为了九五折跑去学校超市买东西一样。来吧,您先尝尝。”

郦书遥双手端着纸盒,廖敬插上了叉子,正要割下来一块,一个力道没控制好,直接把一小块奶油甩在了郦书遥的眼镜上。

“诶哟!”郦书遥往后缩了一下,奶油已经挂在了镜片上,“您先帮我拿一下蛋糕,我擦擦——”

话还没说完,廖敬已经放下叉子,伸手过来。

她没有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只感觉到他的手指轻轻抵住了镜框的两侧,然后那副眼镜就离开了她的脸。

她的世界里,对岸中环的霓虹忽然融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斑,连廖敬的面孔也变得像隔着水雾。

她眨了一下眼,什么都看不太清,只能感觉到,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凉意和咸腥,以及视线模糊之后被无限放大的另一种感知——他离她很近,近到他的呼吸被风裹着,抚过她的耳畔。

她僵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只得望着那团模糊的方向。

她听见他低头抽出纸巾的声音,很轻摩擦声,以及隔着纸巾擦拭她的镜片的声音。

她应该说话的,应该开玩笑说“你这刀工不行啊”,或者做点什么来打破这层忽然凝固的空气。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

“好了。”

她感觉到镜框重新碰到耳廓,鼻托轻轻搭上鼻梁。

世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霓虹、海面、路灯、他的侧脸。

“不好意思,”他的语气恢复了往常的轻松,“没控制好力道,快吃吧。”

郦书遥这才如梦初醒般,把蛋糕往前递了一下,她庆幸,夜色帮她掩盖了脸上可疑的红晕。

“很好吃。”他说。

郦书遥松了口气,也挖了一勺尝了尝,满意地点头。

“廖老师,祝您生日快乐!”

“生日快乐,是什么类型的句子?”廖敬突然问。

“怎么还带小测的!”郦书遥笑着抱怨,不过还是认真回答,“嗯…我觉得是祈愿句吧!”

“后天是咱们那门课的期末考试,考完试之后,我会回家一趟。”廖敬忽然说道。

“诶?也是,老师应该好久没回家了。还不知道老师是哪里人呢。”

“我家在北京。”

“噢!原来是地道儿北京儿人儿啊!”郦书遥突然玩心大起。

廖敬听到这个蹩脚的儿化音,笑得停不下来,“不敢当,我不算北京人,我出生在上海,初中的时候因为父母工作调动,全家才搬去北京,但是论家乡的话,我也算半个广府人,我爷爷的祖籍在广府,虽然我一句粤语都不会说。”

“哇,所以您有好几个家乡。”

廖敬摇摇头:“我时常感觉自己没有家乡。北京?上海?好像都不是。我在美国的时间比我在北京和上海的时间都长,可是,我也不觉得美国是我的家乡。”

“您应该听过一句诗吧。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郦书遥偏过头看他。

廖敬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嗯,没错,这里让你觉得安心,所以你才愿意把它叫作‘家’。”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视线落在远处海面上倒映的灯火上。

郦书遥捏着蛋糕盒的边缘,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也没来得及去拨,沉默了半晌才轻声问道:“那…岭南让你觉得安心吗?”

廖敬转过来看她,很认真地回答:“嗯,今晚是。”

吃过蛋糕后,海风又起了些,吹得人有点凉。

郦书遥拢了拢外套,站起身。

“走吧廖老师,这里有趟公交车可以直接到您住的地方,很方便的,您就坐那个吧,我等下带您过去,然后我去坐地铁。”

“噢,我也和你一块坐地铁吧。”

“诶?这样会有点绕哦。”

“没关系…我想…我也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廖敬虽然知道香江的治安很好,可还是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郦书遥也没再坚持,索性并排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今天……”廖敬忽然开口,“今天谢谢你,让我过了一个非常难忘的,三十岁的生日。”

“哎呀,您太客气了,平时您帮了我很多,我请您吃饭是应该的。”

他们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刻意找话。

两个人好像已经习惯了和对方待在一起,不需要用言语填满每分每秒。

廖敬要下车的站快到了。

“廖老师路上小心。”

“嗯。”廖敬点头,却没有立刻转身,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

郦书遥等了一阵,见他没下文,正要开口道别——

“书遥。”廖敬忽然叫她。

“嗯?”

他很认真地看着她,唇动了动。

郦书遥莫名觉得,廖敬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半晌,廖敬却只是笑了笑。

“到了之后告诉我一下,早点休息。”

廖敬转身走出车厢,郦书遥朝那个被夜色和人群吞没的背影挥了挥手。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看见他在站台上停了一下,只是很短暂的一瞬,像一个还没来得及写下的句号。

然后,列车启动了,加速,站台退成一道模糊的光带。

她靠在车厢门边的栏杆上,车厢轻微地晃动着,窗户里映出她自己,脸色有一点红,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就想起乔樑经常说的那些话。

她试图冷静地、客观地把今晚放回一个合理的框架里:一个老师,过生日,邀请助教一起吃顿饭,很正常。他们聊了一个晚上,他把她的眼镜擦干净了,他们没有任何越界。

可从今晚开始,好些东西已经没办法被放回“正常”的框子里了。

她没办法再用“他就是人很好”来解释一切,也没办法回避他问出“你呢?你也这么想吗?”的时候,她的心脏疯狂跳动的频率。

车窗外的隧道里,灯一盏一盏地掠过,她看见车窗里自己的倒影也在跟着那些灯一起,忽明忽暗。

* * *

地铁开走之后,廖敬在站台上多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列车消失在隧道口,灯光缩成一个小点。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好像还没完全从微醺的状态里回过神来。

是钟洧澄的微信:

【廖妈妈,生日快乐!】

廖敬笑了一下,没有回文字,直接拨了过去。

“喂——”对面懒洋洋地接起来,“怎么,感动得说不出话了?”

“没,在骂你那个破称呼。”他一边往出口的方向走一边说,“你怎么今年想起来了?”

“今年你三十了诶,我怕你一个人孤零零的,”钟洧澄的语气里带着那种久违的调侃,“怎么样,三十岁生日,有人陪你过吗?”

“……嗯,有。”

“谁啊?你在香江的同事?还是终于交到新朋友了?”

“一个学生。”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也不算学生,是助教,正在读博的。”

钟洧澄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助教,读博的。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呗。”

廖敬没有否认。

“她叫郦书遥,也是你们省的,听说初中和高中都和你一个学校。”

“郦书遥?”钟洧澄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有点耳熟……她是哪一届的?”

廖敬说了郦书遥的入学年份,钟洧澄在电话那头想了一会儿。

“我好像有印象,她这个姓很特殊……噢我记得当年上过本地的新闻,好像高考成绩能直接上清北,但不知道怎么就去了香江。嗯……好像还有点什么事来着?诶哟我实在想不起来了,回头问问我妈,我亲妈,哈哈哈,她说不定还能想起来什么。”

“嗯,好。”

电话那头钟洧澄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廖敬啊,你跟我讲她的事的时候,语气很不一样噢。”

“……是吗?”

“你自己没发现?”

廖敬没有回答,他已经走到了地铁出口,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清醒了不少。

他活了三十岁了,何尝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

就算之前没想清楚,今天下午两条微信中间的那半小时,也足够让他想清楚了。

他只是还没决定,要不要让它见光。

“别想太多了。”见廖敬半天没出声,钟洧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回来,“你这个人,就是做事之前总想得太多。”

“你怎么知道我想什么?”

“因为你是我妈妈。”钟洧澄在那头大笑,“你去做决定吧,事先提醒你啊,你这个老男人千万别伤害人家小姑娘。”

“滚。”廖敬笑着说,然后挂了电话。

夜风里,他忽然想起方才在海边,那盏被吹得东倒西歪的小蜡烛,和自己闭着眼睛许下的愿望。

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信这种小孩子把戏。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郦书遥还没发来“到了”的消息。

他锁上屏幕,又忍不住解开看了一眼,然后自嘲地笑了

——你看,三十岁了,不仅相信小孩子的把戏,而且还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他把手揣进口袋,慢慢往住处的方向走,唇角却一直呈现微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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