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张害怕了几个小时,好像现在才忽然有了一个支点,她很想哭。
“好。”她只能用这一个字来回应。
“那就先这样,登机之前记得吃点东西,别空着肚子上飞机,到了跟我说一下。”
“好。”
挂了电话,郦书遥抬头望着候机厅高高的穹顶,试图把眼泪咽回去。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 * *
郦书遥靠着舷窗,看着香江的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然后被云层一点一点地遮住。
她想,这大概是她在香江生活快八年以来,第一次如此仓皇地离开这座城市。
已经在飞机上度过十多个小时了,她很累很累,可是现在却困意全无,她不受控制地开始乱想起来。
她记得元旦那天,她和妈妈打过一个电话。
妈妈当时说,体检有点异常,医生让过阵子再去查一下。
她随便说了句什么,然后再没追问过。
她不知道是什么指标,什么部位,就像划过一条不重要的消息。
如果那时候她多问一句呢?
如果她当时追着问了,是不是就不会等到今天才知道?
但她就算问了,妈妈大概率也不会说的。
她们母女之间的对话,大多是这样的结构,说了上半句,没有下半句,重要的那一截默契地被吞掉了。
像一个省略句。
落地之后再次打开手机,爸爸已经把医院的地址,还有妈妈的病历发过来了,妈妈已经直接入院,他和大姨也找到了医院附近的住处,放下了行李就迅速赶到了医院。
郦书遥一边排队下机,一边放大病历。
妈妈的颅底位置有一个直径大约3-4厘米的肿物,位置大约在蝶骨嵴内侧,结构复杂,初步判断为脑膜瘤,从影像上看形态不算典型,不能完全排除恶性的可能。
虽然是省会最好的医院,但仍然没有把握做这么难的手术。
因此,医生建议转院到北京。
郦书遥病急乱投医,搜了不少网站,还求助于不同的ai,得出的结论都是,脑膜瘤本身的良性率很高,但这个位置长得相当不好。
网上说,内侧蝶骨嵴靠近眼眶和海绵窦,剥离时稍有不慎就可能伤到颈动脉血管壁、动眼神经、滑车神经、三叉神经、外展神经……而瘤子一旦长进海绵窦内部,手术几乎不可能在不损伤神经的情况下把瘤子完整剥离干净。
勉强切除的代价是眼睑下垂、眼球不能转动、面部麻木、复视,生活质量可能比不手术还差。
那一刻,郦书遥的腿有点软,甚至要扶一下旁边的座椅靠背,而且头皮也开始发麻,仿佛有一把冰凉的手术刀正划开她的神经。
强撑着自己的身体坐上了出租车,郦书遥犹疑了一阵,自己的家事,真的需要麻烦远在香江的廖敬吗?
可是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外部的支撑。
爸爸在微信上说,现在在这家医院又做了一遍术前检查,手术方案还没定下来,他和大姨大概都在医院跑前跑后。
爸爸和大姨肯定是顾不上她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给廖敬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到了北京,正在去医院的路上。
廖敬很快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老师…不好意思,都快12点了还麻烦您…”郦书遥有气无力地简单说了一下情况。
“不会麻烦,你刚才说是在宣武,现在做了术前检查,在等待手术方案?他们的神外很强,做这种手术的经验应该不少。”
“对…我听说现在的情况是,位置比较复杂,医生还在研判,我爸他们也不懂,就挺着急的。”
“嗯…明白,那你们找的是哪个医生?”
郦书遥又翻了一下爸爸的微信,报出了一个名字:“我爸应该是找了关系,挂上了一个最快的普通号,但是主任的特需号挂不到。”
“好的,了解,那你们住的地方解决了吗?”
“嗯,这个没问题的,我爸和我大姨已经订好了。”
“好,那就好,你路上小心,保持联系。”
“嗯,谢谢老师,我到了和你说。”
郦书遥锁了屏,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三月末的北京,冬天的凉意还没散尽,冷空气从出租车的窗缝钻进来,她才后知后觉打了个冷颤,身上还穿着适宜香江天气的单薄外套。
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走似的。
北京好大。
她其实对这座城市不熟,只在很小的时候来旅游过一次,硕士的时候来开过一次会,除此之外,她的全部认知都来自课本和新闻,还有出差回来的爸妈的只言片语。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叫不出名字的街道,赶去一家从未踏足过的医院,见一个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的妈妈。
她觉得自己像一粒沙子,落在了北京的地图上。
但她好想好想让一个人知道,她的坐标。
她又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
郦书遥,你现在要一个人,好好地,把所有的事情都撑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