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随即,郦书遥拐了一个弯,从释然变成了另一种不满:“那你后来跟我微信聊天的时候,为什么有时候说话也那么冷淡?”
她的语气带了一点控诉的意味:“很多时候,我给你发消息,你回得特别公事公办的,我还以为你是在提醒我注意距离……”
廖敬听到这句话,嘴角也有些许抽搐:“我……有时候看你那样说话,我就也,呃,不敢说得太活泼。”
“……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廖敬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我感觉你大多数时候措辞都很……正式,我以为你在设定边界,所以就……也正式了。”
郦书遥半天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忽然回忆起自己每次给廖敬发消息之前,都要在输入框里删删改改好几遍的样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维持“得体”的距离。
结果他在那边也一样,看着她的措辞,小心翼翼地match她的语气。
然后她的冷淡确认了他的冷淡,他的冷淡又加深了她的冷淡。
恶性循环。
“不过……”廖敬忽然补了一句,语气多了点轻快,“你给我发那些和学习没关系的消息的时候,我还是特别高兴的。”
他用了“特别高兴”这个词。
“嗯?比如?”
“比如西九的圣诞树,比如巴别塔圣歌,比如问我要奶茶,就是那种……也没什么正事,就是想说一句,这种类型的消息。”
那些犹豫了半天,不知道发了会不会太打扰他的消息,原来在他那边,是他一直期盼的。
所以他之前并没有因为郦书遥没关注到H1B签证的新闻而“生气”,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郦书遥主动去“破冰”,他只是单纯因为她发了巴别塔圣歌的“闲聊”而雀跃。
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了上来,也不是有多生气,就单纯是一种打在了棉花上的恼意。
“你怎么不早说!”郦书遥伸手,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廖敬的胳膊。
廖敬没躲,反而笑嘻嘻地揉了揉。
两个人之间那层凝滞的空气好像也被锤开了似的。
“不对,还有!”郦书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办公室的门禁,是你的手笔吧。”
这不是疑问句,廖敬也没有否认。
“对…那份邀请函,是在楼梯间里的时候,我偷偷抽出来的,后来跟学院夸大其词了一番。”
“还有之前你给我咖啡,说两杯起送,其实也是特意给我点的吧?”
他嘴角抽动了一下:“确实…那段时间看你每天都很晚回去,像是在赶论文,我就点了咖啡。”
“还有邝教授那边,他最后同意给我重新评分,是你去找他谈过,还有政治系的拍照……这些事都是你偷偷做的,如果不是他们跟我说了,我就一直被蒙在鼓里,我都不知道这是你做的。”
廖敬的沉默就是回答。
但他也没有沉默太久,因为他也有不少的话要说。
“既然说到偷偷做,”廖敬又带上了饶有兴致的笑,“第一学期,某人也有偷偷给我的课宣传吧?”
郦书遥心里“咯噔”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还有你在小红书上帮我说话,还有那天从北京飞回来,直接闯进会议室帮我解释ppt的事,你做的时候也是偷偷做的,没告诉我哦。”
“我……我怕你嫌我多管闲事嘛。再说了,我做那些……不一样。”郦书遥的耳朵开始发烫。
她仔细一想,好像确实一样。
她替他做了那些事,既没有事先知会他,也没有事后邀功。她觉得那是应该做的,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回报,和他替她做那些事的逻辑一模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这个人就这样,”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我很善良嘛。”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她心里清楚,善良只是她的底色,可根本原因是——“因为你是廖敬”。
廖敬直视着郦书遥,眼睛也变得有些湿润:“其实,我一直有点分不清……你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
郦书遥也看着他。
这个人,刚刚花了大半个小时,把最隐秘的部分摊开在她面前。
他分不清她对他的好,是善良?还是别的什么?
对于郦书遥来说,有些决定要经过很长时间的犹疑,但有些决定只需要一个瞬间。
她和廖敬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半臂,可心底那股忽然生出的力量,还是推着她又向前迈了一步。
她飞快地踮起脚尖,唇瓣轻触到廖敬的,不知是嘴角还是脸上的哪里。
她能感受到一股骤然加重的温热气息落在她的唇边,但还未来得及细细感受,她就结束了这个冲动的吻,像一触即离的蝴蝶。
郦书遥的脸已经烧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也有些微微的抖:“我确实对很多人都好,但我不会对所有人都这样。”
廖敬呆呆站在原地,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之内完成了一次极其复杂的变化,从错愕,到愣住,到确认这件事不是幻觉,他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然后他伸手,轻轻地把郦书遥揽近了一些。
两张脸凑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还有镜片后的瞳孔,瞳孔里是她的镜像,还有如秋水般粼粼的波光。
“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个答案,也谢谢你……”廖敬一贯淡定从容的脸上也染了红晕,“不过,这种事应该我先来做的。”
郦书遥没接话,眼中也泛起了丝丝若有若无的酸,她悄悄移开一点视线,却又被廖敬贴得更近的动作,和由此传来的、能够更加清晰地感知的体温,拉了回来。
“可以吗?”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问。
郦书遥觉得这个人好烦,这个时候还要问。
她的脸已经烫到大概可以煎鸡蛋的程度,而他在几厘米之外,认真地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很小幅度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廖敬一只手揽过她的肩膀,又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覆上郦书遥紧紧攥着衣摆的手,手掌的温热抚平了衣摆的皱。
十指相扣时,他的鼻子蹭到了她的脸颊,湿润的唇瓣贴上她的,这个吻更加炙热,更加绵长,也让她有足够的时间,感受到身体一瞬间的紧,和两人渐渐交缠变乱的气息。
直到——
咔地一声,两副眼镜的镜框撞在了一起。
他们同时分开了。
郦书遥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自己的眼镜,她看到廖敬也在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她捂着自己的脸,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先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
笑过之后,廖敬重新看着她,神情变得正式严肃,目光也不再回避。
“书遥,我很喜欢你,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做我的女朋友?”
郦书遥看着眼前的人,阳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透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和头发上。
嗯,她当然是愿意的。
从她选择来波士顿的那一天起,她就偷偷预设过这个问题的存在,也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但是。
她看了看四周,到达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走过,有人在问讯台排队,Dunkin’ Donuts的店员在喊号。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飞了二十多个小时,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是皱巴巴的,刚才还哭了一场。
还有这个人,整整一年,什么都做了就是不开口,信里写着“只因为你是郦书遥”,然后连一句“我喜欢你”都没说就跑了,害她猜了这么久。
不行,不能让他这么便宜就得手!
“廖老师,你这也太草率了吧。”她撇撇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调侃,“这是在机场大厅诶,而且,连束花都没有。”
廖敬的表情僵住了一瞬,他脸上闪过一丝“我被拒绝了吗”的茫然。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嘴角又翘了起来,“好,那我重新来。明天?”
“明天上午我要去见教授,下午要收拾东西,买生活用品。”郦书遥掰着手指数着,“我的日程很紧的喔。”
“那就明天晚上,一起去吃饭好吗?”
“嗯,看看吧。我饿死了,我要吃饭!”
她转过身,推着行李往航站楼出口的方向走。
廖敬绕到她旁边,自己拉过了那个28寸的大箱子。
波士顿一月的冷空气袭来,郦书遥忍不住缩了一下,她裹了裹身上的厚外套,廖敬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她的迎风面。
他们沿着指示牌往外走,廖敬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今年3月29号,你没事了吧?我可要提前预定哦。”
他的语气好像带了一点预约成功的得意。
郦书遥疑惑地歪着头看了他一眼:“3月29号?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啊?”
“你的……生日?”她的困惑让他开始不确定了。
“哈?我的生日是4月8号啊。”
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
廖敬的嘴角肉眼可见地抽搐起来。
“……4月8号?”
“对啊,一直都是4月8号啊。”郦书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所以,你之前问我3月29号有事没有,不是要跟我约实验,是你以为我的生日是3月29号?你怎么会以为是这个日子的啊?”
廖敬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解释:“因为……你的微信号,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还有一串数字,就是980329,然后我有一次不小心看到你的手机解锁密码,也是980329。”
……郦书遥沉默了,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不,今晚的波士顿。
“980329……是我初中的学号。”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到达大厅的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所以,他从她的微信号和手机密码里读到了980329,推断这是她的生日。
所以,他在买好了拍立得和十盒相纸,准备在去年的3月29号送给她,但恰逢她去北京,家人大病手术,也就是所谓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那一天,他大概也在想着,该不该把礼物送出去,该怎么祝福她的生日。
但是那种情况下,最亲近的人躺在病床上,怎么祝都不合适。
于是他只能问了一句——你今天过得好吗?
而她的真实生日,4月8号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宿舍里哭着,最想得到他的祝福的那个人,缺席了她的生日。
郦书遥的鼻子又有点酸了,心疼他,也心疼自己。
“所以……那个拍立得,是3月29号的生日礼物?”
廖敬扶额苦笑:“对,我当时还打算订两张迪士尼的门票来着,然后……在我的计划里,那天我会跟你袒露自己的心迹。”
“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生日是哪天啊?”郦书遥终于问出了这个她想问很久的问题。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
不只是在说生日。
他所有的不问,不问就替她做决定,不问就替她安排一切,归根结底都是这四个字——自以为是。
郦书遥又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你不仅自以为是,你还自作主张。”
廖敬还是没躲,举起双臂做出投降的姿势。
然后一手拉起郦书遥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轻轻牵起郦书遥缩在袖子里的手,继续往外走。
自动门打开了,波士顿真的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