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连自己都摘不清。苏觐根本就不信她没有通敌。
“寻戈,先送太子出去。”苏觐似耐心耗尽,不再同她争论,径直下令。
“不行!”乔鹤练死死抱住他的衣袖,不肯撒手,“不能杀阮蝉!”
“我知我人微言轻,洗不清这通敌的罪名,可若是鲁国长公主呢?”
姑母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在这种生死关头,无论有用与否,都必须拉出来搏一搏了。
她在赌,这一次,姑母会帮她。
“你说什么?”苏觐眉头微拧。
“我说,鲁国长公主可为阮蝉正名。”她用衣袖抹了把脸,嗓音竭力保持平静。
“阮蝉是忠肝义胆之士,鲁国长公主了解她的底细,一定会为她的清白作证。”
“你若敢继续扯谎,即便长公主殿下和陛下加起来,也保不住你的命。”苏觐威胁道。
“你即刻让秦王派人前往登州,向长公主面询此事。若长公主否认,我的储位性命,任由你们处置。”乔鹤练咬牙反击,
“但同时,你须将阮蝉安置到刑部监,停止对她的刑讯,请医官为她治伤。若她有三长两短,我与你不共戴天。”
“可以。”苏觐微笑颔首,“寻戈,将太子送到宗正院,等候秦王殿下裁决吧。”
“还去什么宗正院?不就是要废了本宫吗?”乔鹤练心如死灰,呛声道,
“反正都是囚禁,不如直接送我去沙河行宫。我想我爹了。”
“如此甚好。”苏觐冷声道。
*
京郊,沙河行宫。
静谧殿宇内,天子正在作画。一幅神形精妙的工笔花鸟已上色完毕,毛流花蕊皆用极细的笔触勾勒,生动得宛若活物。
“今日怎么有空,来探望你爹来了?”望着大殿门口的倔强身影,今上哑然失笑。
当初好说歹说劝过,可她偏要犟,现在撞上南墙,知道痛了吧。
见女儿不动声色地步入殿内,他下意识护住桌上的画纸。
然而她并没有冲上前来抢夺他的画作,而是在阶前站定,规矩地行礼问安。
“行了,过来吧,和爹说说,这段日子都发生什么了?”今上叹了口气,招手道,
“你又是如何把自己也折腾到这里来的?”
眸中含着水光,女郎将泣未泣,微微仰头,宽大衣袍衬得身形格外清瘦,耳边碎发拢着瓷白的面庞,楚楚动人且可怜。
今上立即扔了画笔,步下台阶去搀人起身,任由她抱着自己的靴子,将涕水抹了他一衣摆。
“好啦好啦,鹤儿,别伤心了,这不是都好好的么。”他宽慰道。
只要人活着,就万事大吉。
*
登州,鲁国长公主府。
“太子是这么交待的?”
戎装打扮的长公主坐在几前,聚精会神地擦刀。短柄弯刀的寒光雪亮,映着透过棂格的朝日,耀眼而刺目。
“是。”苏觐搁下茶盏。
“你怎么看?”
“臣恳请殿下赐示。”
“长绬,你同我说实话,”长公主语重心长,“阮蝉之事,你究竟是想诛除奸细,还是在借机发泄私怨?”
“臣不明白殿下所言私怨是指什么。”苏觐面不改色,“臣奉旨审理细作,不料太子牵涉其中。臣这才赶赴登州,叨扰长公主殿下。”
刀鞘咣当一声拍在案几上。
苏觐作势起身,只听长公主哂道:“罢了,坐好吧。你心思重,爱装腔,我问你也不会承认。索性直说了吧。”
“我可用毕生功勋替阮蝉担保,她是赤胆忠心的义士,宁死不会投敌。”长公主神情凝肃,
“太子虽性子骄纵了些,也绝不会做出叛国之事。”
“你们若看不惯他,要废储,送他去琼州,来登州,都无妨,但若想动他这个人,得先问过我答不答应。”
“臣万万不敢。”苏觐垂头,脸色难辨。
长公主无语片刻,吐露道:“阮蝉与太子,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他们之间是清白的。”
被戳中痛处,苏觐蓦地抬头,矢口否认:“殿下的话,臣听不明白。”
“明不明白你心里清楚,我把一句话撂在这,若杀了阮蝉,于公于私,对你都是莫大的损失。”长公主无可奈何,
“这件事太子虽有失稳妥,可你假公济私,先入为主,妄图用屠戮解决问题,更是野蛮粗鲁的暴政。”
苏觐默然听着,心中五味杂陈,怔怔地问:“殿下方才的话,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长公主道,“你马不停蹄地大老远跑过来,不就是要问我实情的么?我说了,你又不信,真的蛮好笑的。”
“臣不敢。”
“行了。”长公主摆手,“你有时间在这里同我犟嘴,还不如抓紧功夫想想此事要如何收场。”
“臣知错了。”苏觐道。他掩面沉思半晌,低声试探,“殿下可愿随臣一同回京,探望太子殿下?”
“我近日走不开。”长公主故意回绝。
见苏觐不再作声,眸中流露出罕见的无措,她松口垂询,“你世伯是怎么说的?”
“他说,让我问过长公主殿下,自行处置。”苏觐讪讪道。
“呵。”长公主揶揄,“那你自己看着办吧,该说的我都说了。”
“姑母。”苏觐唤得很慢,这便是他求人的腔调了,
“这件事的确是一桩误会。侄儿实在不知阮娘子是姑母的人,因此多有得罪。如今闹到这个地步,我再说什么,太子恐怕也听不进去了,还请姑母帮忙出个主意。”
“太子现在还在沙河?”长公主沉吟道。
“是。”苏觐点头。
“你先把阮蝉放了,再把太子接回东宫,将误会说开不就得了么。”
“姑母说的极是,只是侄儿的解释,太子恐怕听不进去了。”苏觐道。
气急之下,说了那么多伤透人心的话,轻易是不可能圆回来了。
长公主心里暗啐一句活该,面上仍风平浪静,同他谈起条件:
“这样吧,我派一个人和你一道回京。她会帮你劝说太子,但你路上须与她和平相处,并让她长留东宫,护卫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