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懒懒地躺在塌子一侧,闭目养神安静等待。很快禁卫军整齐的脚步声,伴着马车轱辘碾在青石板路上的“硌楞楞”声,自远而近地传了过来。唐一禾五感极佳,透过这些粗笨的杂音,她甚至依稀能辨出楼一一那闻之则醉的嗓音。
突然,一声低低的“嗯”窜入唐一禾耳中,让她的眼睛瞬间睁大,惊雷在脑中炸响——这个声音?
唐一禾一时僵住,想确认又无从下手,急得犹如百只猫爪挠心一般,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声远去,才猛地弹坐起来,低声轻吼:“你们俩个,赶紧脱衣服,我们晚上有事儿做了。”
宇文璟、唐烈风二人对视一眼,立马开始宽衣解带,露出里面黑色的夜行衣。
三人逃亡已久,打从清水川开始,每晚着黑色内袍合衣而睡,就是为了半夜能更好地逃命。二人脱掉外袍后,又各自从腰带上扯下一块黑巾,覆在脸上,只留一双眼睛在外。
唐烈风率先问:“说吧,今晚要去杀谁?”
宇文璟嗤笑一声:“你师姐准备拿杨宝儿祭刀呢,所以不是去杀人,难不成去抢劫?”
“我也不确定。如果到地方了,只是去瞧个美人,你们,不会失望吧?”唐一禾略略心虚地说。
“看美人还要这么大阵仗?你干脆看我得了。”宇文璟斜斜地看了唐一禾一眼,笑着打趣,“你怎么不脱?”
“看你不如看烈风。”唐一禾翻了个白眼,心想文璟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她摸摸她的发饰衣襟,很是骄傲地说:“你们俩个美则美矣,但宵小之徒只能走歪门邪道。我跟你们不一样,自然是光明正大从大门进去王庭,找司雅大师兄了。”
“你是说,‘雪喉娘子’的贵人是司雅师兄?刚才你听到声了?”宇文璟反应极快。
还沉浸在被夸美貌的唐烈风遽然回神,醍醐灌顶:“师姐你之前出去那一会儿,难不成就结识了‘雪喉娘子’?”
唐一禾点点头,不再卖关子,快速把碧螣牵线结识“雪喉娘子”的经过说了一遍。只是刚才隐约听到的男子声音,她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司雅师兄,实在是按耐不住内心的激动,想要去确认一下。
三人几乎是立刻达成了共识,这样的线索太过宝贵,哪怕有一丝的可能,也不能放过。
马车远远地跟随贵人的路线,一直走到了王庭的南门口。唐一禾极为谨慎,距离王庭南门入口还有三箭之地,就让马车停靠在影壁之后,她自己步行过去。
至于唐烈风、宇文璟二人要怎么进去,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果然如呼木丹所言,伏俟城的王庭依山而建,气势恢弘无比,最高处的摘星台仿佛昂起的龙颚,吞吐着云气与王旗。数千盏宫灯星星点点,光流从山腰祭坛奔涌而下,漫过九重宫阙的琉璃瓦,最终在底部高台汇聚成河。
唐一禾将白玉小牌交给了门卫,因得是女子,去的又是霓裳乐司,再加上唐一禾身材细瘦,楚楚可怜的样子,当值的禁卫军并没有过多盘问搜查,只是言语间调戏了几句。唐一禾赶紧配合地涨红了脸,实则衣袖里的拳头都攥紧了,才在兵士的哈哈大笑中小碎步跑了进去。
霓裳司在半山腰的祭坛附近,并不属于王庭的内廷。内廷则位于祭坛之上,是供吐谷浑王族日常起居的宫殿楼群。饶是如此,唐一禾一路上来也经历了三道盘查,可见防卫之森严。
“雪喉娘子”楼一一听到唐一禾深夜拜访的消息,非常惊讶,但还是面带微笑地出门相迎:“一禾姑娘,这么快又见面了。”
唐一禾赶紧行了个万福礼,面对绝色美女无需假装,花痴般的笑自然而然挂在了脸上:“楼姐姐,我真是冒昧了,实在是有事相求。”
“哪里的话,我一个乐籍伶人,得你一声姐姐,已经是高攀了。”楼一一拉住唐一禾的手,将其引入屋内,“不过今晚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你多谈,明日再说如何?”
唐一禾正费心琢磨如何扯谎,听了这话连声应道:“好的好的,我这事儿明天说也来得及,姐姐只管忙您的哈。这么晚了,您还上妆,莫不是情郎要来?”
“算不得情郎,恩客罢了。”楼一一正对着镜子描着她那长长的新月眉,语气平常地说,“霓裳乐司的女子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趁着颜色好的时候,被贵人看上,做那暖床的物件。好在贵人用过了,别人也无法染指,运气好呢,能抬个身份,运气不好呢,也能做个姑姑。”
楼一一画完一边眉毛,换了一边继续,神色间略有疲惫:“还有一条路就是年老色衰,被放出宫去,运气好呢,能谋个教习,运气不好呢,就……”
唐一禾没想到她的一句试探,竟然引出这一番话来,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见到唐一禾神色尴尬,脸色复杂,楼一一倒笑开了:“乐籍女子最重要的是想得开,难不成要画地为牢,天天自苦吗?就拿我这恩客来说,身份显赫自不必说,还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床第间又温柔,我也是得了快活的,哈哈哈哈。”
唐一禾仔细看了楼一一的神态,只见她扶钗颤笑,眉目疏朗,快意之色不像是在作假,不由也咧嘴笑了起来:“人生在世,自然是开心一日算一日。”
楼一一笑得更加妖娆妩媚了:“哟哟,还挺会说,还是个小丫头片子,知道个什么?不跟你瞎说了,耽误我上妆。”
唐一禾其实没真想问,但看楼一一说得这么坦荡,忍不住顺着话头溜了一句:“正是不知道,才想问姐姐,做那事男女到底谁更快活?”说完略觉不妥,马上补一句真心赞美,“楼姐姐不用画了,就算是瞎子也能被你的美貌亮得睁开眼。”
“真是个小促狭鬼。”楼一一眉梢含春地说,“谁更快活,各凭本事,开心一日,算一日。”
这话说得,真够劲儿的!唐一禾现在是真心喜欢这个“雪喉娘子”了,不仅为她的惊人美貌,更为她的豁达率真。但是唐一禾还是得朝她动手,因为远远地一个脚步声,正快速朝这边走来。
楼一一应该也是习过一点武艺的,唐一禾的手刀劈过去的时候,她竟然有了闪躲的反应,但那点武艺并不能帮她躲过偷袭。
“姐姐,对不住了,实在是我想看看你的恩客,是不是我千里迢迢要找的人。”唐一禾麻利地将昏过去的楼一一抱上床榻,盖上毯子放下帷帐,然后端坐在屋子中间,手心扣着一把银针,等待答案揭晓。
如果来人是大师兄,能认出她来自然是好,倘若不能认出她,唐一禾知道她是打不过的,那就只能在言语上先稳住他,等烈风和文璟来了再说。
如果来人不是大师兄,那么唐一禾有信心,能在他喊人之前就让他闭嘴。
门推开的时候,唐一禾的心脏跳到了嗓子眼,然后她看到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大师兄!
来人真的是唐司雅!
天哪,马车上听到的真是司雅师兄的声音!
只不过他瘦多了,还蓄了须、结了发,身着左衽交领联珠纹袍,织锦束腰皮质长靴,唐一禾第一眼都有点不敢认,但俊秀的五官轮廓,清雅的身型气质,还是明白无误地让唐一禾确认,来人明就是阔别了大半年之久的大师兄!
“你是谁?”
“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