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刚过,西边城门传来的“砰砰”撞击声把正言惊醒,他跟随宇文璟北线巡防多年,一下就听出是破门棰战车撞击城门的声音。声音能传到这说明外城已破,攻城的军队已经进了瓮城,正在争夺城墙了。
正言动作极快地跃上屋顶,飞快地朝西门掠去。随着撞击声越来越大,风中隐隐约约传来呼喝打斗声,周围屋舍的灯也一盏一盏亮起。唐一禾知道正言已去打探,只在屋中安心等待,听到屋顶脚步声回来,才点灯静听探回消息。
“是黑河牧场的慕容氏军队,领兵的是和郡王慕容峰,打着‘勤王锄奸’的名号,已经打到王城西门内门了。”正言贴着门口站立,恭声汇报。
唐一禾暗暗心惊,原来少的那封信,是被送到了慕容峰的手中,所以慕容氏才会打出了‘勤王锄奸’的旗帜。吐谷浑王性命都快不保了,事急从权还需要什么调兵虎符?
看来这一场变乱,比想象中还要牵扯更多、波及更广啊。只是黑河牧场如此大动静,两万人都跑到伏俟城脚下了,国师就没有半分察觉吗?要不是唐一禾误打误撞杀了慕容海,让慕容杉在仓皇无措间提前跑了,有他那支精兵为内应,这会儿城门怕是已经破了。
唐一禾眉心紧蹙,沉思片刻后说:“贺真城危了,得让宗子和金城主快马加鞭。”
正言一怔,双手抱拳道:“请唐姑娘明示。”
“我们在伏击石敢当的时候,突然出现一支千余人的突厥人队伍,原以为是从处罗叶护带来的两千人中分出来的,现在看应该不是。”唐一禾眉头锁得更紧了,语速极快地说,“当时文璟就说远远看去军容不整,出现的时机和位置也很奇怪,如果是趁黑河牧场的精兵开拔后、从祁连北簏隘口翻过来的突厥狼兵,那情况就太严重了。”
“能翻过来一千,就能翻过来一万,现在贺真城只有四千人,其中两千城兵兵油子,除非河源城的五万精兵能及时回防,不然贺真城保不住。”正言反应很快。
“形势已经乱了。”唐一禾点点头,“别的人还好说,现在主要不知道国师打的什么算盘。”
正言内心虽慌,仍面不改色:“河源城郡守马凯,领兵多年,老成持重,没有吐谷浑王的调兵虎符,绝不会冒险出兵,他只管守好阿金山国门关口,不要中突厥人的‘调虎离山计’。”
“陇晋军队何时能到?”唐一禾不无忧心地问。
“宗子和金城主那边被杨郡守阻挠,强度黄河损失太大,只能布下圈套、等杨宝儿这个诱饵到位,才能以最小代价打开吐谷浑西边屏障,最快也要十日。”正言沉声说道,“现在就看哪边,先沉不住气了。”
“难怪文璟说你当护卫屈才了,要让你去领兵呢。”唐一禾之前只是跟正言讨教六合刀法,对他的武艺赞不绝口,现在更是对他刮目相看。
正言显然没听过宇文璟的这般打算,瞬间涨红了脸,激动之色溢于言表,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在西门看到西大寺灯火通明,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依稀是一队队的红袍比丘,朝北边王庭的方向跑。城外在打仗,王庭不会也乱了吧?我过去看看。”
“别跑了,歇着吧,那王庭据山而建,守卫森严,就算乱了着急的也是国师和王后,我觉着他们自有准备。你要冒险进去,刀剑无眼,万一被流箭所伤,还得我去救你。”唐一禾真诚地劝阻,“贺真城的事不差一时半会儿,我们俩今晚出不去,再说打仗的话多加俩人也没用,所以先休息好,明天再打硬仗。”
“是。”正言点点头,突然觉得唐一禾是主子的话,似乎也挺不错,于是头微微低下说,“属下受伤,岂能劳唐姑娘搭救?”
“我们现在同舟共济,当然要互相帮助了。”唐一禾一脸诧异地看着他说,“难道说我遇到危险,你不来救我?”
正言无言以对,默默地退了出去。
城外打了一夜。
等唐一禾起来,正言已经买来了早食:“很多铺子不出摊了,只能买到这些饼子。慕容峰打仗很厉害,西门快顶不住了,西城墙上的守卫一茬茬倒下,又不停地拉新人往上堆。王庭今早三门也一直紧闭,城内谣言满天飞,我过去在门外转了一圈,看不出里头动静。”
唐一禾抓过饼子,分给正言一块,一边嚼一边说:“你都去北城来回一趟了呀,你几点起的啊?还买了早饭,真是太能干了。这个饼多少钱?平时卖几文知道吗?”
正言已经习惯了唐一禾的说话方式,快速地回道:“回唐姑娘,差一刻卯时起的,饼是五文钱十张,听另外买的人说,原来是三文钱十张。”
“涨的不多啊,看来慕容氏攻打王城一事,并没有筹划太久,不然先行派了细作造势,真正的谣言满天飞可不止这样,那是会物价飞涨、人心惶惶的。”唐一禾觉得形势比想象中要好一些。
“我一早传了信鸽给宗子,告之了这边的情况。”正言见唐一禾眼眸一抬,马上补充,“绕去东门放的信鸽,共三只,信是密文写的,唐姑娘不用担心。”
唐一禾虽然不是很喜欢正言过于板正的性格,但非常喜欢正言说话的利索劲儿,要是唐楚玉不东拉西扯个半天,一定说不到点子上。看来人的优点就是他的缺点,你接受他某一特质带来的好,就得接受不好的另一面。
比如师弟唐烈风,他太听话了,以至压抑了他的本性,也让他失去了一部分思考的能力。亦步亦趋是不会让男子成熟的,所以这一趟逃命之旅对他而言,未尝不是好事,能逼他快速地成长起来。
又比如宇文璟,他太冷静了,似乎永远都会做出正确的选择,所以偶尔的不冷静,比如此次不顾性命的救援,让人看到了他火热的内心,才觉出外冷内热的人有多可贵。
再比如君白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可以骗过任何人、甚至他自己,对此唐一禾始终不愿意去相信,白术对她没有半分朋友的真心,所以她在心中存了一个执念——一定要面对面问个究竟。
正言完全不知道唐一禾脑子里的乱七八糟,还以为她在思考对他的下一步安排,于是默默地坐在一边,等待吩咐。结果一直等到她把饼子吃完,也没有等到新的指令。
“我得去趟王庭,事情不太对。”唐一禾已经换上了寻常女眷的衣服,擦了擦嘴角的饼屑,“按理说国师昨晚收到‘雪喉娘子’带回去的大礼,又知道了禁卫军中的奸细名单,还派去了那么多比丘,应该是很快就将变乱弹压下去了,怎会到早上还三门紧锁?”
“我担心楼一一,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