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一禾以为是她的耳朵出问题了,吐谷浑王身中情蛊,成为傀儡十几年,一直是国师和王后把持朝政的王牌,这会慕容峰已经兵临城下,形势如此危急,他们为何要舍弃掉这张最大的底牌呢?
唐一禾把眼睛都眨抽搐了,也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弑君是死罪,国师不想动手,把刀子递给车炎都统,既是让他交一份投名状,也是找一只替罪羊。唐一禾甚至怀疑国师已经知道了车炎都统的底细,想着一箭双雕呢。
这些年吐谷浑王身体抱恙、每况愈下,王庭政令出自谁手,车炎都统再明白不过。但弑君的罪名有些大,他心里也是打鼓,所以正花言巧语鼓动四个心腹,一起前往吐谷浑王的寝宫穹庐殿。
一时间,唐一禾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跟吐谷浑王并无交情,去救这样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然后把自己也搭进去,这样的赔本买卖,唐一禾肯定不会做。但一想到王后想把烈风做成“人药合龛”,唐一禾就恨得牙根都要咬断。
唐一禾很快下定了决心,从屋檐另一头翻下,然后按照大师兄画的王庭地图指引,悄悄先行摸去了穹庐殿。她并不是去救人,她只想把水搅浑,车炎都统真的敢动手弑君,她就敢去把尸体偷出来藏起,好让国师和车炎都统互相猜忌。只要对手阵脚乱了,她就有机会找到楼一一,死活勿论。
原以为要避开守卫潜进宫去,会颇费一些功夫,不想唐一禾一路翻墙钻洞,分花拂叶,一直爬上了穹庐殿的主梁柱,也不过看到四个守卫、四个宫女和两个内宦。
果然是动手前的配置了,该调走的都调走了,留下的都是陪葬。真可怜,唐一禾心想,她刚借着屋顶阴影掩住身型,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然后是车炎都统的声音。
从唐一禾进来隐藏,再到车炎都统跪下请安,躺在床榻上的吐谷浑王都没有动弹半分,呼吸之声细不可闻。唐一禾想起大师兄的话,蛊毒极为伤身,十几年下来还能有条命就不错了。大师兄的蛊毒不过一年,那也瘦得吓人,还好他年轻体壮,以后好好调养肯定是能养回来的。
上边的唐一禾还在胡思乱想,下头的禁卫军们已经等不及了,因为吐谷浑王实在是太虚弱了,虚弱到似乎不需要动手,扔个枕头过去就能压死他。
可能老大画的饼太香,一个禁卫军毫无征兆地朝龙榻上扑去,等唐一禾察觉的时候,他的手已经快要碰到蜀锦云纹被。唐一禾手心扣的三枚银针还来不及甩出,就见一条人影自屏风后闪现,手中一柄拂尘直击前扑禁卫军的天灵盖。
禁卫军反应极快,一个后仰翻跃,落在车炎都统身旁,其他三人则同时向前一步,形成围拢之势,鹰视狼顾地盯着挡在床榻之前的小宦官。
“哟,这不是润墨小公公嘛,竟然还藏了这手功夫,真人不露相啊。”车炎都统冷笑着说,压根没把小宦官放在眼里,“识相的现在让开,还能留你一条贱命。”
唐一禾听到那个名叫润墨的小宦官声音略带颤抖,但语气坚定地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从不轻贱于我,我亦甘心为王而死。”
“桀桀桀桀~”车炎都统发出轻蔑的笑声,“一个王到最后,只剩一个阉人给他尽忠,也是可悲得很,不如早死早解脱。”
车炎都统一个眼神,四个心腹同时出手,朝润墨公公袭去。唐一禾只瞟了一眼,就知道小宦官抵挡不住,其实他的功夫就他的年纪来说,练得算是很不错了,单打独斗并不在任一人之下,但架不住其他四人久经阵仗、配合默契,个个还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很快润墨公公就节节败退,身上也挨了不少拳脚,幸亏国师有命“不得见伤、不得见血”,四人并未抽出佩刀,他才能坚持到现在。
吐谷浑王不轻贱下人,可见心地良善,润墨公公知恩图报,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个忠义之人。唐一禾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真的打算什么都不做吗?一打五确实不得行,但现在不是有了一个帮手吗?
哎,来都来了,两个好人不应该这么死去,吐谷浑王值得一个体面的结束,而润墨公公值得更好的归宿。
趴在梁上耐心等待时机的唐一禾,终于找好了位置和角度,将身上仅剩的三根银针,准确无误地射入了三名禁卫军的头顶。三名禁卫军只觉得头皮微微一麻,以为是蚊虫叮咬,所以均未停手查看,以至于一个接一个轰然倒地后,车炎都统才觉察出不对来。
润墨公公知道来了强援,精神大振,一把拂尘甩得虎虎生风,将仅剩的一名禁卫军笼罩在劲风之中。由于在绝望中看到了希望,小宦官声音中竟然带上了哭腔:“润福公公,是您老人家来了吗?徒儿无能,保护不了王。”
车炎都统精乖无比,他一时确定不了偷袭者的方位,所以选择背贴梁柱,缓缓游走:“竟然是润福那老阉人的徒弟,难怪有两下子,润福你出来吧,躲躲藏藏对不起你吐谷浑第一高手的名头。”
唐一禾屏息凝神,全力戒备。这个车炎都统既然能做到这个位置,肯定不会是易与之辈,搞不好他已经发现了她的位置,现在只是在用言语迷惑她。
果然,一股强韧的劲力带着破空的锐响,自下而上地从背后袭来,力道和方位都拿捏得不差分毫。唐一禾单手一撑,从另一侧翻落,同时手腕一抖,软鞭如巨蟒出洞般朝对方甩去,一黑一白两条鞭子登时缠绕在一起。
竟然是九节鞭,这已经是唐一禾遇到的第二个使九节鞭的人了,第一个是金城主。唐一禾心中暗暗欣喜,还好有过一次对阵经验,不至于太被动,而且复盘后已经有了应对心得。
人在半空中的唐一禾,几乎瞬间定下计较,趁软鞭尚未被缠紧,用上巧劲脱出,然后回撤落地。
“原来是你,那个歌姬?”看到唐一禾的脸之后,车炎都统长笑突进,九节鞭绞住软鞭猛拽,“还以为是个不世出的高手呢,想不到是个小丫头,做戏做得确实好,武功嘛,欠点火候!”
空旷的穹庐殿中,车炎都统的九节鞭破空如银蛇狂舞,铁环相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唐一禾的软鞭则似怯怯游龙,节节退守至廊柱死角。
终于,机会来了,唐一禾压回七分气力,装作踉跄扑倒,倒地瞬间抽出腰间的“阴阳刃”,刷地一刀正好斩在九节鞭第七环与第八环之间。只听金属断裂声遽然响起,前半截铁链失控反弹,精准地抽中车炎都统的面门。
几乎在同时,唐一禾足尖点地旋身,软鞭顺势缠住他脖颈往地上一掼,“阴阳刃”刀柄则重重磕上其太阳穴,车炎都统瞬间往后翻倒,滚落大殿另一侧。
唐一禾来不及站起追击,只见润墨公公已经飞快地奔了过来,一刀扎进了车炎都统的心脏。刚刚他已经绞杀了对战的禁卫军,并抽出了对手腰中的雁翎刀,过来帮助唐一禾共同对敌,不想跑近就见车炎都统倒地,于是果断补刀。
还好战友反应迅速,不然等车炎都统喘过这一击,后面就麻烦了。唐一禾暗暗庆幸,对手武功并不在她之下,要不是被打了一个出其不意,根本不会被轻易拿下。
“润墨公公,我是驸马的师妹唐一禾,情况紧急来不及多解释了,现在我手里有一颗密宗的‘百清灵丹王’,我想给吐谷浑王试试。”唐一禾飞快地说,并把药丸掏出,“王身中情蛊十几年,沉疴难愈,未必能救得回来,但总好过不明不白的死了,你意下如何?”
润墨公公从未被人如此尊敬地问询过,又是救了他性命的贵人,更被唐一禾说出的话惊得三魂六魄都快飞走,只会傻愣愣地点头,脸上似哭似笑。
见状,唐一禾也不多废话,掏出一粒“百清灵丹王”,就着半盏茶水给半死不活的吐谷浑王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