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觉得慕容峰不是真退兵吗?”楼一一惊讶道。
“是真退。吐谷浑王已死,他第一波没打下来,对手的后援又到了,他不退也不行啊,但肯定留了后路的。”唐一禾摩挲着手上的扳指说,“慕容氏出自西域,我猜他八成是要沿着河西走廊往西迁了,也应了吐谷浑王要我带的话‘云淡纵鹏翔,野旷许鹿驰’。哎,这枚扳指怎么办,我戴着也不好看啊。”
“师傅你别净操心别人,想想我们要如何办?”楼一一笑着说,她刚刚已经看完并烧掉了宇文璟的密信,“既然王城危机已解,驸马肯定也已派人求援,等国师下令河源的军队一开拨,我们是不是就可以跟着走了?”
唐一禾看了一下漏刻,双手一摊倒下:“你这不是已经安排得很好了吗?我刚睡了一个时辰,还困得很,脑子也转不动,我再睡一觉。”
唐一禾这一睡直接睡到了午时,等她睁开眼,发现屋内空无一人,桌上倒是留了些酥饼油茶,便知道楼一一午间不会回来了,于是安心地在厢房里练功静心。
昨夜一字一句地帮楼一一解读“九转心经”,唐一禾自己也觉得大有裨益。角色转变成了师傅,然后去教一张“白纸”,每一句话、每一处解释都需要反复琢磨,连带她对口诀的认知都更进了一步。尤其是几处上行下导,曾经理所当然的理解,现在看未必是唯一可行的路子。
在一路被追杀的逃亡中,唐一禾多次被迫激发身体潜能,虽然“九转心经”还在第七层没变,但小境界已经提升了两次。这一点她没跟烈风和文璟说,因为比起他们的武功精进,她这点小小的进步不值一提。
不知是“净血丸”的缘故,还是对“九转心经”的理解加深,这个下午,唐一禾似乎隐隐约约摸到了第八层的边,但她不敢贸然去冲,而是将真气运转了三个周天后,缓缓压至丹田。
直到酉时三刻,窗外夕阳暖暖的光映照在窗棱上,楼一一才脚步沉重地回来了。她脸色疲惫,神情凝重,将食盒往桌上重重一放,不等唐一禾发问,就很是愤懑地说:“昨日分明赐了我自由身,今日就命我务必在三日内,完成公主登基的歌舞庆典。”
“这么快?这么着急就要办登基仪式?”唐一禾也是大吃一惊,按制王薨须停棺三日,这就是说吐谷浑王一下葬,慕容氲就要登基为女王了。唐一禾心下一沉,急问:“那下午议事中,提到出兵贺真城了吗?”
“没听说。”楼一一摇头,同时长叹一口气,“一天都在忙典礼的事儿,王后的要求既繁琐又严苛,我也不知道为何之前能伺候她那么久。”
唐一禾冷声哼道:“因为之前你没得选,现在你既已萌生去意,当然干不了一点啦。不过国师他这么沉地住气的吗?突厥人都打到眼皮子底下了,还要先搞登基仪式?也不想想驸马还被围在贺真城呢?他难不成是想让公主一继位,就重新挑选王夫?”
说到这唐一禾的心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在脑中升腾。
糟糕,又犯了跟学习“九转心经”时一样的毛病,理所当然地认为国师会第一时间出兵。
现在仔细一想,如果国师选择拖到贺真城弹尽粮绝再出兵,会不会是更好的选择?既翦除了对驸马衷心的嫡系禁卫军,又可以借突厥的刀杀掉晋王世子,最不济也能耗掉他身边的护卫力量——那可是一支军队在短时间内都打不穿的防卫。先把他们打成光杆司令,后续怎么拿捏就都好说了。
至于翻山入境的突厥狼兵,没有粮草支撑只能是打游击补充,国师只需要坚壁清野,以铁桶战术缓缓推进,再在阿金山旁留条口子,自然就能把突厥人赶回去,无非是王城到河源一带的老百姓吃点苦头罢了。
更坏的打算,唐一禾不敢去想,但又不得不想——如果国师已经知道,大师兄、以及宇文璟几人的蛊毒解了呢?唐一禾一时间心跳如擂,这个念头让她血液冰冷,思维却越发清晰。
距离偷偷潜入密室,盗取“百清灵丹王”已经过了五日,虽然有大师兄为内应,手脚也做得干净,但只要王后进去查看一下,就什么都瞒不住。
在石髓驿伏击石敢当的动静也不小,唐一禾不信石敢当那支一百余人的散装队伍里,没有国师的卧底暗探。石敢当身为螳螂捕蝉中的螳螂,最后被黄雀吞食还好说,被蝉反杀就有点不合常理,只要前后细想一番,不难想通关节所在。
再说穹庐殿中仓促布下的伪装现场,厉害的仵作一眼就能看出端倪,唐一禾赌的是国师做贼心虚,选择将真相掩盖翻过。现在看形势确实如此,但国师未尝不会私下命人,查个究竟。
一桩桩,一件件,初想还以为天衣无缝,细想全是漏洞,只要国师对任何一点产生怀疑进而确定后,那就意味着——大师兄他们等不到出兵了,国师想看到的是他们的出殡。
唐一禾突然站起来,对楼一一说:“那个歌舞,不编也罢,收拾东西准备撤吧。”
“啊?”楼一一知道迟早要走,没想到这么快,但转念一想不用干活了,简直乐得要跳起来,“你我一起走,还是分开走?我可以借口去妙音坊找歌姬找乐器,现在就可以动身。”
“分开走,你先走。晚一点我去找一趟公主,然后咱们在西市瓦弄三十六号碰头,正言会在那接应。”唐一禾快速吩咐和安排。
楼一一虽然惊诧,但她只愣了一下,就明白了唐一禾的用意,有些担忧地说:“既然国师不肯出兵,确实只能赌公主爱夫心切了。只是公主武艺低微,又临产在即,王后和国师给她的防卫特别严密,只怕师傅您不好接近。”
“我倒是想试一试。”唐一禾冷冷地说,她对于王后、国师、公主三人组均毫无好感,尤其是公主这个始作俑者。如果大师兄爱她,一切另当别论,但现在了解越多,越觉得此女害人不浅,要不是她肚里有大师兄的孩子,干脆把她也攮死算了。
话虽如此,唐一禾还是预感此趟极其危险,但一想到大师兄几人还在贺真城浴血奋战,陇晋军队还需七八日脚程,她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博一把。她想了想,把装有碧螣的竹筒交给楼一一——最近它比较爱自由,担心跑路的时候不好收,再说此趟又不是去大开杀戒,只是劝说准女王出兵,还是先让楼一一把碧螣带走为好。
看到楼一一接过碧螣,唐一禾叹了一口气,又取出陆曼娘的“传家之宝”、装有“百清灵丹王”的小药瓶、以及吐谷浑王的扳指,让楼一一一并都带走。这些东西经不得想,越想越觉得万一被“邪恶三人组”看到,那可是浑身长满嘴都说不清了。
楼一一极有眼色,并没有多问,只是珍重地将四个物件都收了起来。她自己的东西收拾得更快,金银细软都不要了,只装好了厚厚的银票,就果决地离开了王庭。
唐一禾身着黑衣劲装,静坐听着铜壶滴漏声,终于等到了月升中天,她才悄无声息地朝公主殿掠去。
果然如楼一一所说,公主殿的守卫非常森严,唐一禾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觅得一个空隙飞身攀上宫殿屋脊,顺着横梁爬到内室。等到仅剩两个贴身大宫女服侍的时候,她才提气纵身跳下跃下,快若闪电般出手,将除了公主之外的无关人员打晕。
“公主冷静,我是驸马师妹唐一禾,我对你绝无恶意,只是有要事相求。”唐一禾的这句话已经提前默练了很多遍,说得又快又清晰。
半躺在床榻之上的慕容氲,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被唐一禾成功拿话镇住。
她细细的眉眼挑起,脸上并无任何惊惧之色,在细细打量了一番唐一禾后,冷冷地说:“你就是瑜言青梅竹马的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