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慕容峰脸上飞快闪过的囧色,唐一禾有了底气:“国师想借突厥人的刀杀掉晋王世子,造成北境混乱然后以从中渔利。晋王世子已经从陇北调兵,又有白水城金城主相助,五日之内必能赶到,但现在贺真城形势危急,倘若将军能出兵相助,日后晋王世子必有重谢。”
“金雲朗投了晋王世子?”慕容峰惊讶道。
唐一禾见慕容峰的第一反应不是问对敌人数,而是问同伙都有谁,顿时觉得心中大定:“良禽折木而栖,晋王世子一方霸主,初露天子之相,以金雲朗之算力,自然算得清投入产出。将军此番若能帮世子解围,那可是堪比解白登之围,立的是从龙之功。依我之薄见,不出十年,吐谷浑得设下安西都护府,就看届时都督,姓不姓慕容了。”
跟宇文璟待的时间久了,画饼的本事也长了,但这个饼着实画得有点大,不知道慕容峰咬不咬得动。此时就连在一旁的哈斯多吉,都佩服起唐一禾的口舌来,心道这个唐姑娘真的是能言善辩,能文能武,日后一定不能得罪她,抱紧她的大腿才是上策。
慕容峰沉思良久,才缓缓发问:“公主与驸马感情甚笃,国师为何甘冒得罪公主的风险,要至驸马于险境而不顾?”
“很简单,因为驸马也是中了情蛊才被带到吐谷浑的。他比王更惨,他性格刚烈,冲破了情蛊,所以又被下了遗忘蛊,才被公主和国师彻底控制住。”唐一禾一说到大师兄的遭遇,就忍不住咬紧牙根,“现在国师知道驸马蛊毒已解,不受控制的驸马,你说还能有多大价值?”
慕容峰听到情蛊更是咬牙切齿——他恨这个东西比唐一禾更甚,现在听到公主在驸马身上也用了同样的手段,还是两种蛊毒,这让他怒火中烧:“唐姑娘,我跟你一起去贺真城。”
……
军队拔营比唐一禾预料中快得多,三更刚过一万精兵已经整装待发。唐一禾跟在慕容峰身后,见他从做出决定、到召集中上级军官议事、再到拔营出发,展现出了超强的领兵能力,一声将令下无有不从,哪怕是与最初的计划背道而驰,也不见一个将领或兵士提出异议。
从屈真山到贺真城,要绕过一大片盐湖和低矮的山丘,比从伏俟王城出发,至少要多一倍的脚程,但在慕容峰的率领下,五更刚过这支沉默的军队就已经抵达了贺真城的外围。
黎明前的戈壁泛着铁青色,突厥大军如黑潮般压向孤城。好巧不巧,唐一禾跟着慕容峰的军队而来,竟然赶上了又一波的攻城大战。
此时城内两千守军已坚守孤城五日之久,箭雨掠过城垛的声响与守军粗重的喘息交织成绝境之音。但在正门与左右两侧的箭楼上,强弓利箭呈三角之势呼啸不绝,每一声羽响都会以惨叫扑地声结束,给城门上的守军打下了一针针的强心剂。
远处地平线腾起一道尘烟,万骑玄甲精骑如锋刃刺破沙幕。玄甲骑兵的出现是如此突然,又没有旗帜和标识,令交战双方都有些措手不及。
部分突厥狼兵甚至停了下来,期待是处罗叶护的金帐王军,然后被强弩射出的铁箭插入咽喉。
“是援军,是援军到了。”城墙上的守军顿时爆发出兴奋的喧嚣。
援军没有让守军失望,为首将领银盔下的长眸冷若冰霜,随着他的一声声令下,骑兵阵列在奔驰中倏然裂变。
左翼千人队突然斜插,长槊平举如荆棘,硬生生将突厥右翼包抄的弓骑逼退半里。中军三千重骑反常减速,盾牌叠成铁壁,硬着突厥狼牙箭叮当溅火推进,无一人落马。右翼轻骑则散作百支小队,马尾拖曳的枯草燃起浓烟,顷刻间遮蔽了战场视野。
突厥统帅还未辨清玄甲军的变阵意图,耳边已炸响传令兵撕心裂肺的嘶吼:“主帅!敌军距城门只剩三百步!”
城门下的突厥盾阵刚齐齐亮出弯刀,玄色铁甲军的腰间劲弩已瞬间齐发,三排连珠箭带着锐响,精准钉进盾牌间的细微缝隙。持盾突厥兵哀嚎着栽倒,缺口刚现,后续铁骑已踏着满地尸骸,如黑色洪流般悍然撞入。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真切,那银盔将领手中令旗每一次挥落,敢死队便如尖刀般前插,突厥狼兵的惨叫与坠马声,顷刻间淹没了战场的风啸。
唐一禾伏在马背上,死死攥着腰间刀柄,指节泛白。这是她第一次踏足真正的战场,从未见过这般尸山血海的威势,也终于懂了慕容精兵为何能连破王城、杀得守军十不存一——这不是单打独斗的比试,是万人一心的死战,是铺天盖地的杀伐气,足以让最悍勇的兵士都心胆发寒。
她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狂奔,却又手脚发僵,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滞涩。
战前慕容峰反复叮嘱,让她紧跟自己身后,还派了副将慕容德云贴身护持,也就是初次见到的那个四十余岁的男子。唐一禾当时虽应下,心里却有些不服,“玉面罗刹”在此,何须旁人时时看护?可此刻她握刀的手止不住地发颤,连掌心都沁出了冷汗。
变故骤生,身旁一骑突厥狼兵挥着弯刀劈来,唐一禾仓促间架起长刀,六合刀法“铁门闩”堪堪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她虎口一阵发麻。还来不及变招进攻,腥热的鲜血猛地溅上她的睫毛,眼前瞬间染成一片猩红,原来是慕容德云的狼牙棒已破空而至,狠狠砸在那突厥兵的胸口,骨裂声伴着惨叫,那人直挺挺摔落马下。
这是唐一禾清醒时第一次挥刀杀人,她强压着心头的翻涌,默背刀诀“缠头裹脑”,旋身格挡时刀刃顺着对方兵器滑入身体,触感竟像切开浸透了血的湿稻草。丹田内息下意识翻涌,她夹鞍侧立左手凝起形意拳崩劲,狠狠拍在另一骑冲来的敌兵天灵盖上,凹陷的触感与闷响让她胃里一阵翻腾,也让她身形不稳几要脱离马背。
“坐稳!不能脱马!”身后慕容德云的怒喝炸响,他反手一棒抡翻那个持槊欲从侧后方挑击唐一禾的突厥兵,疾驰的马蹄踏过尸身,溅起的血点沾了唐一禾满身。
唐一禾来不及道谢,只狠狠点头,沉下身子贴紧马背,反手一刀横削,锋利的刀刃狠狠划开来敌面门,鲜血瞬间喷涌。温热的血肉溅在她手背上,她却再没心思去恶心,战场之上从无慈悲,对敌人手软就是害了自己,害了身后援救的同伴。想起城中等她来援的大师兄、师弟、还有文璟,她咬碎牙压下心底不适,眼底只剩狠厉。
冲杀数合,唐一禾渐渐寻到了节奏,不再是被动招架,而是主动进击。她将形意拳的半步崩劲融入六合刀“迎推刺”中,长刀刺破突厥兵皮甲,发出弓弦崩断般的脆响,横刀硬斩突厥兵胸腹,肋骨硌得刀身微颤。她紧紧跟着令旗方向,内力顺着四肢百骸奔涌,刀锋所至,无人能挡。一支冷箭擦着耳际飞过,她反手攥住箭杆运劲掷回,精准穿透身后敌兵的咽喉。
不知挥刀多少次,长刀早已卷刃,虎口震得发麻,连手臂都抬得酸涩。身边的突厥兵竟开始下意识绕开她,不敢轻易招惹。但唐一禾已经杀红了眼,刀卷刃了,便用断口勾住敌兵马腿,借着战马冲力将人狠狠拽落,补刀的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再无半分初时的生涩。
丹田内的内力依旧奔涌,可全身都被疲惫席卷,远处的喊杀声、哭嚎声渐渐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耳边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与战马的嘶鸣。
唐一禾望着漫无边际的尸山血海,握着卷刃长刀的手微微垂落——
这无休止的厮杀,到底什么时候才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