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逸的生活,从方知好消失的那天起,就被硬生生劈成了两半,白天属于镜头、片场,等到黑夜便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荒芜与悔恨。
他不知在空旷客厅站了多久,窗外霓虹透过落地窗铺满整片地板,室内沉寂空旷,处处都只剩两人一同生活过的痕迹,但处处都缺了她。
随后缓步走到卧室,衣柜门敞开着,属于方知好的衣物分毫未动,平日里攒下的零碎,还有她喜欢穿的居家睡衣,所有东西全都安安稳稳摆在原处,一件未少。
她没有收拾行李,没有删除痕迹,甚至决绝到连告别式的整理都懒得做。
程逸指尖轻轻抚过她叠得整齐的衣衫,喉间酸涩轰然翻涌,他缓缓蹲下身,后背抵住冰冷柜壁,掌心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思绪倏然沉落,骤然跌回2013年的盛夏,那是他们大学毕业,执意北漂的那一年。
二十二岁的程逸刚踏出校门,读的是普通专业,一腔热血满身孤勇,不甘按部就班回老家安稳度日,人人只求稳妥,只有他一意孤行奔赴千里之外的北城,想在这里寻一份能站稳脚跟的出路。
可偌大北城人才遍地,无背景无资历的他处处碰壁,投递的简历石沉大海,面试次次落空,兜里的积蓄日渐微薄,前路渺茫得看不见半点光亮,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看好一无所有的他,唯有方知好坚定不移陪着。
那年夏天热风滚烫,毕业车站人潮四散,外婆死死攥着方知好的手腕不肯松开,眼眶通红,一遍遍絮叨着北城路远人心杂,无人帮扶,在外必定吃苦受委屈,万般不舍地劝她留在小城安稳度日。
方知好鼻尖发酸,心里拉扯得厉害,她从小被外婆一手带大,这要是去了北城,家里只剩老人孤零零一个人,这份牵挂沉甸甸压在心底,让她万般愧疚、百般不舍。
可她心底清楚,这座安稳狭小的小城,终究困不住人,也锁死所有前路,这里安稳却也平庸,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会慢慢磨平所有心气与可能性,而北城机会繁多,是她为数不多能挣脱原生局限,靠自己拼出未来的出路。
两难煎熬缠得她心口发堵,她攥着外婆枯瘦的手,嗓音发涩,一遍遍安抚、许诺,说会日日报平安,常常归家,等站稳脚跟就接外婆同住。
外婆静静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不甘与向往,看着她眼底那点不肯被琐碎生活磨灭的心气。
老人家一辈子守在小城里,最清楚这片土地的安稳是温柔的牢笼,困住过太多年轻人的梦想,她万般舍不得骨肉分离,夜里辗转难眠,怕她吃苦,怕她受欺负,可心底更明白,知好这般通透要强的孩子,不该被方寸之地禁锢一生,终究是疼惜压倒了执拗。
外婆红着眼,缓缓松开了攥紧她手腕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沙哑又释然,说道:“去吧,我的好孩子,外头路远辛苦,但你有本事,有心气,别困在这儿一辈子,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我。”
方知好鼻尖彻底泛红,忍着酸涩点头,最后深深望了一眼站台边年迈的身影,拖着简单的行李箱,带着外婆最温柔的放手与期许终究踏上了奔赴北城的列车。
那时的她满心确定,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既能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也能早日接外婆安享晚年,她从没想过多年以后会成了她最大的遗憾。
他们在北城穷到捉襟见肘,租在老城区十几平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甚至还有这上位租客家孩子画的涂鸦,盛夏闷热不通风,冬日冷风顺着窗缝往里灌,两人每日掐着生活费精打细算,常常连正经晚饭都舍不得吃好的,程逸整日穿梭在人才市场来回奔波,屡屡受挫而归,夜里陷在自我怀疑里沉默发呆。
方知好默默扛下所有琐碎,撑起两人清贫的小窝,她算计柴米油盐,宽慰失意低落的他,一遍遍同他说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机会。
那天两人路过影视城外,一张简易告示吸引了目光,招临时群演,包三餐,完工还有微薄补贴,更主要的是日结,剧组人手紧缺,走投无路之下,两人抱着暂且糊口的念头报了名。
没人将这份临时工作当作长久归宿,这只是初入北城、生计窘迫下的无奈将就,可这份临时谋生的差事,偏偏撑住了两人最艰难的四年时光,造就了他们此生最清贫狼狈,却也最纯粹坦荡的一段岁月。
彼时的程逸,尚未被合约与资本束缚,没有身不由己的商务营业,无需权衡复杂的前程利弊,生活的艰难他独自消化,所有的温柔与体贴却毫无保留尽数给了方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