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秋,总是来得又急又冷。
萧瑟的晚风从老旧出租屋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卷起桌上散落的几张廉价戏服票据,轻飘飘打了个旋。
屋子不大,只有十几平米,堆着张简易双人床、一张掉漆的桌子。方知好坐在床边,慢条斯理叠着两人的衣服
这里是程逸和方知好毕业后,北漂落脚的第一个家,也是他们大学相恋四年,一路奔赴而来的归宿。
他们是高中同班同学,青春里所有的温柔与热忱全都给了彼此,原本以为毕业之后找一份安稳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就好,可偌大的北京城遍地机会,也遍地碰壁,兜兜转转无路可走,最后只能跟着人流一头扎进影视城,做了最不起眼的群演。
日晒雨淋,早起晚归,一天站好几个小时,挣着微薄的薪水,挤在这逼仄的出租屋里,苦是真的苦,可只要身边还有彼此,方知好从来没抱怨过。
她总觉得,慢慢来,他们还年轻,总有熬出头的那天。
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方知好抬头,看向门口。
程逸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冷风,眉眼间却藏着一层压不住的亮色,和平日里疲惫消沉的模样截然不同,他反手带上门,快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雀跃道:“知好,我跟你说件事。”
方知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眸看他:“怎么了?”
“今天在片场拍戏,有个经纪人找我了。”程逸蹲下来,目光亮得惊人,“说是看中了我的外形,想签我做艺人,往荧幕圈发展。”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知好的心猛地一沉。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眉眼俊朗,气质干净,本就天生适合站在聚光灯下,被人发掘好像是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预想中的开心,反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
娱乐圈那样鱼龙混杂的地方,名利滔天,诱惑遍地,他要是真的走进去了,他们还能像现在这样安安稳稳,守着彼此过苦日子吗?
方知好抿了抿唇,轻声问:“你答应了?”
程逸眼神顿了顿,随即点头:“我留了联系方式,对方说过两天约我去公司详谈,知好,这是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他语气里满是对未来的憧憬,满心都是即将扶摇而上的期许,却没留意眼前这个女孩眼底悄悄漫上来的落寞与惶恐。
方知好沉默了几秒,缓缓低下头,继续叠着手里的衣服,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那……我们呢?”
程逸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
她抬眼,望着他,眼底认真又执拗:“你要是签约做了艺人,那我们的恋情怎么办?”
屋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声簌簌。
程逸脸上的喜悦一点点淡下去,避开她的目光,沉默良久,只含糊道:“先去看看情况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他这话,没有笃定的承诺,没有明确的打算,只有一句轻飘飘的敷衍。
方知好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心底那点不安,骤然放大。
她忽然隐隐明白,从星探找上程逸的这一刻起,他们挤在出租屋里,清贫却安稳的日子就已经到头了,前路是万丈星光,也是万丈深渊,而他们年少相守的这份感情,好像快要经不起名利的考验了。
晚饭过后,屋里静得只剩晚风轻拂窗纱的声响。
方知好背对着程逸,身子微微绷着,缓缓闭上了眼睛。睫毛轻轻垂落,掩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是在平复纷乱的心绪。
没安稳片刻,她又轻轻睁开双眼,目光茫然落在窗外朦胧的夜色里,而后又闭上,再睁开,反反复复,她像是在犹豫,在挣扎,明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怎么也不敢转过身去看向身后的人。
床榻上,程逸微微侧躺着,身形松弛却目光专注盯着她的背影。
月光进房间,落在他的眉眼间,眼底翻卷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几分难言,他不说话也不主动靠近,就那样静静侧躺着,视线寸步不离锁在方知好的身上,陪着她一起耗着这份无声的纠结与僵持。
过了很久,方知好才缓慢开口,嗓音低哑又轻飘,带着一丝无力的妥协:“只要你想好就可以。”
语气平平淡淡的,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好像藏尽了心底所有的委屈、落寞与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