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珩指尖轻敲冰凉窗沿,眼底覆着惯常的淡漠阴翳,无温柔无动容,只有棋局执棋者漫不经心的漠然,他认为一枚特殊棋子不该在除夕寒夜太过狼狈罢了,仅此而已,而方知好的干净安分,让他愿意多添一分无关紧要的体面善待。
另一边片场角落,方知好捧着温热餐食安静坐在灯下,眉眼温润平和,心底只感念合作方体恤剧组,从未揣测半分。
喧嚣渐散,新年赶工的戏份全部杀青,剧组正式宣告暂时停工休假。新春期间圈内大小摄制组悉数停摆,群演公会也暂停了所有通告,再也没有零散的特约戏份可接,忙碌了许久的方知好难得清闲,索性给自己放了几天短假,打算回去探望外婆。
程逸这边却依旧分身乏术,密密麻麻的行程将他牢牢困住,根本抽不出时间陪她一起。临行前,他特意反复叮嘱,要买一些补品穿的用的都要买,替他向外婆问声安好。
他向来不擅长说漂亮话,能做的便是用这样踏实的方式把心意送到实处,方知好知道他的身不由己,轻声应下,心里满是暖意。她简单收拾了行李,特意避开了那些程逸陆续添置的名贵衣裙与首饰,只装了几件朴素的家常衣物。
她的家在一座安逸的五线小城,来北城没有通航的航班,往返只能搭乘绿皮火车,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年迈的外婆始终路途不便,从未去北城看过她。
车轮哐当作响,列车一路向着远方驶去,远离了都市的霓虹与片场的喧嚣,方知好的心情也变得轻快起来,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高楼广厦,换成连绵的田野与低矮屋舍,空气中漫开独属于家乡的清浅气息,熟悉又熨帖,让她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
还未进门,饭菜的香气就先萦绕鼻尖。外婆早早就算着日子等候,将她从小到大爱吃的吃食一一备好,热气腾腾摆了满满一桌。
“可算回来啦。”老人家迎上前,眉眼笑成一团,目光下意识往后望了望,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底的欢喜稍稍淡去,语气里添了几分惋惜,“听说小程也忙得走不开呀?还想着趁过年见见他呢,真是可惜了。”
方知好一边扶着外婆往屋里走,一边柔声解释:“他工作排得太满,实在抽不开身,您看,他特意备了不少东西让我带回来孝敬您,还嘱咐我一定替他问好。”
外婆点点头,嘴上念叨着年轻人打拼不易,心底却依旧觉得遗憾。
晚饭过后,祖孙二人闲话家常,话题渐渐扯到方知好远赴北城打拼的旧事。
当年她决意离开这座安稳的小城,去往繁华遥远的北城闯荡,外婆打从心底里是不赞同的。在老人家眼里,女孩子独自远赴异乡前路风雨难料,必定万般辛苦,更何况方知好自小就陪在她身边,长到这么大几乎从未离开过故土半步,一想到孙女儿要孤身一人去往陌生的大城市,外婆夜里常常辗转难眠,满心都是牵挂与不安。
彼时的方知好夹在中间,亦是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外婆先松了口。
虽然万般不舍,却也看得通透,与其硬生生把孩子拴在这一方小小天地里,困在自己身边安稳度日,倒不如放手让她出去闯一闯,人这一生总要见一见不同的风景,拼一拼想要的生活。
而且人总有老去离去的一天,倘若将来自己不在了,方知好若是一辈子囿于小城,没见过世面,也没有独当一面的能力那才是真的让她放心不下,不如趁着尚且硬朗放手成全,让她在外磨砺出一身本事,往后哪怕孤身一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安稳顺遂。
“我起初啊,是真舍不得你走。”外婆轻轻叹了一句,语气温和又怅然,“就盼着你守在跟前,日日都能瞧见,可后来一想,鸟儿总要离巢,人也总要往前走,我这把年纪,陪不了你一辈子,出去闯闯多见些世面,将来我就算闭眼了也能安心。”
方知好鼻尖泛起一阵酸涩。这些年在外奔波,每每觉得疲惫难熬时,一想起老宅里这份沉甸甸的疼爱与期许,便又重新拾起了勇气。
“外婆,我都记得。”她轻声开口,眉眼柔软,“我在北城一切都好,也会好好照顾自己,您别总替我忧心。”
“知道你懂事。”外婆笑了笑,又想起没能一同前来的程逸,忍不住多问了几句,“小程那孩子看着踏实能干,如今事业越来越好,你们两个人相互搭伴着我也能放宽心不少,就是可惜今年过年没能见上一面。”
提起程逸,方知好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细细同外婆说起对方眼下忙碌的工作,说起他细心备好年货、记挂着长辈的心意,屋内笑语温软,小城的夜晚静谧安然,与千里之外霓虹闪烁的北城,俨然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