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将灵石收进衣袖内侧自缝的暗袋,放妥之后,又隔着布面轻轻按了按,确认安稳落好。
“谢谢。”
声音细弱轻柔,说完阿苓便默默退到人群末尾。
宋觉握着炭条,在阿苓名字后方划下最后一道横线,随即把炭条搁在桌面。
桌面余下三枚灵石,是属于她自己的工分酬劳。
她没有取走,尽数拢回灰布布袋,扎紧绳结,收在了木桌底下。
待到收工,木桌被众人搬回工具棚,那块记满工分的木板依旧立在原地,由两块石头夹住固定。
傍晚山风掠过,木板轻轻晃动,石块松了几分。
途经的张小米见状,弯腰将石头重新摆放稳固。
她顺势蹲在木板前,仔细盯着自己名下的数额。
她排第十一位,只分到一枚有余的灵石,数目算不上多,可笑意止不住地蜷在嘴角,克制又欢喜。
起身时拍干净膝盖沾的泥土,转身下山,步履也比往日轻快不少。
今夜伙房并无额外加菜,打饭时张小米却主动多要了半个馒头。
帮厨妇人抬眼打量她,平日里她素来节俭,从不会多拿吃食。
张小米端着饭碗蹲在伙房门外,大口咬下馒头,细细咀嚼间,嘴角又一次悄悄扬了起来。
分红的消息,午后便在外门传开了。
刘泉下山挑水,在井台撞见两名外门弟子。
一人斜倚井沿,一人蹲在井盖之上,二人早前都曾去告示栏看过后山招工启事,最后却转身离开,并未上山劳作。
刘泉本无意多言,放下水桶转动辘轳汲水。谁知蹲在井盖上的那人先开了口:“听闻你们后山分灵石了?”
刘泉将盛满水的桶提拉上来,淡淡应了声:“嗯。”
“当真?” 倚着井沿的弟子猛地直起身,满眼难以置信。
刘泉把水桶搁稳井边,伸手自怀中摸出那枚下品灵石。
半根拇指长短的晶石被他夹在指尖,斜斜落下来的日光扫过,瞬间漾开一点柔和微光。
两名外门弟子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灵石上。
“你分到多少?” 蹲井盖的人连忙追问。
刘泉报出自己分得的数目。
井台一时死寂,只有辘轳缝隙滴落的水珠,嗒、嗒两声砸在泥地上。
“那老赵,榜上工分折算下来能拿多少?” 靠井沿的弟子又问。
刘泉如实道出老赵分得的灵石数额。
那名弟子听罢,整个人直直站直,垂眼瞥了眼腰间干瘪的月俸布袋,布料磨得起了毛,里头空空如也。
他不再往山下走,径直转向告示栏的方向快步而去。
蹲在井盖的弟子迟疑片刻,也连忙起身,紧随其后一同往告示栏赶。
告示栏前早已围拢七八名弟子,那块记满工分的木板仍旧立在原处。
日光平铺其上,十六个姓名、对应的酬劳数额一目了然,每个名字后头都划着一道炭笔标记,深浅分明。
数字有多有少,可人人皆有一份,那一道道漆黑划痕,胜过所有言语。
围观之人大致分作三类。
一类满心震惊。
外门弟子孟平挤在最前头,离木板不足一尺,目光死死锁在何田名下的数字上,久久不移。
半晌他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被那串数字撞得后退,口中低声反复念着那份灵石数目,身旁旁人伸手碰他,他也浑然不觉。
二类满心懊悔。
井边撞见刘泉的两人站在人群末尾,先前倚井沿的罗大通,顺着木板从头至尾扫完所有名字,一眼认出曹安、孙默、陈小满几人。
当初他们一同站在这里看过后山招工告示,旁人咬牙去了后山开荒,唯独自己犹豫退缩。
他指尖不停反复搓磨裤缝,膝盖处的布料早已磨得单薄,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一言不发,眼底满是悔意。
三类动了心思。
杂役弟子苏小六蹲在人群外圈,没有上前争抢位置。
他对比完板上数额,又望向身侧的张小米。
张小米拿细树枝在泥地上一圈接一圈地画,嘴角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苏小六静静看了她片刻,拍去臀上尘土站起身。
“后山如今还收人手吗?”
张小米抬眼,手中树枝顿在半空:“这事得去问宋师姐。”
苏小六当即转身,径直朝着后山坡道走去。
步伐不算急促,方向却无比笃定。
行至半途,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告示栏,似是要确认那块实打实记着酬劳的木板仍在原地。
木板安稳立着,暖阳静静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之上。
傍晚收工时分,宋觉立在工具棚门口清点众人。
晨起原本只有十六人,此刻却多出六张生面孔。
新来六人之中,有那日井边懊悔不已的罗大通,还有主动上前询问的苏小六,余下四人宋觉叫不上名号,但其中两个她曾在公告栏前见过。
一行人局促站在棚前空地,有人不停搓着手,有人局促地四处张望。
罗大通手中紧攥一柄锄头,木柄被长年累月握得发亮,明显是自家带来的农具,并非后山统一分发。
棚门口墙根,整齐靠放着一长排锄头。
原先十六把是后山置办的旧农具,旁边并排摆着六柄新人自备的锄头,木柄色泽深浅各不相同,有的柄头刻着主人姓名,有的印着经年摩挲留下的手印。
宋觉静立门边,目光缓缓扫过十六把旧锄,又落向六柄新锄,默然停顿两息。
而后转身走入昏暗的工具棚,油灯尚未点燃。
她取过桌上那块记工分的木板,翻至空白背面,捏起炭条落笔明日起人头增多,工分账目要重新核算登记。
棚外传来交谈声,是罗大通的问话:“这边每日辰时开工吗?”
何田应声作答:“卯时三刻就有人上山忙活了,你尽量早来,到得早分到的活会轻松些。”
一阵细碎脚步声过后,门外慢慢归于寂静。
后山晚风徐徐拂来,二十二把锄头整齐倚在墙根,木柄朝向同一侧。
远处试验田内齐膝高的青芽米稻茬静静立在泥土中,暮色笼罩下,宛如一层浅灰细密的毛刷铺展在坡地。
宋觉抬手点亮油灯,微光漫开,炭条落在木板背面,轻轻划出一道新的横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