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所有人都看见了她,却无人上前阻拦:老赵铲泥时余光瞥见,顿了一瞬,随即低头继续劳作;何田搬石中途抬眼,望见这名内门弟子穿行田垄,也只是默默收回目光。
裴莺僵立在棚口,身后是整片忙碌的坡地,清淤人影起伏,石块敲击声叮叮不绝。
清晨朝阳自她肩头后方铺洒,将她整张面孔照得一清二楚。
双手死死攥紧袖口,指节绷得泛白,青布在指缝揉出密集褶皱。
嘴唇开合几下,似有千言,先悄悄咽了一口唾沫,才稳住心神。
宋觉静静望着她,手中炭条停在木牌板面。
“裴莺。”
裴莺微微一怔,没料到宋觉竟记得她的名字。
攥紧袖口的手松了松,又下意识收紧,反复几番,衣料早已拧出一圈深痕。
“师姐……”
只吐出两字,她便停顿下来,视线从宋觉面庞移到那块重新誊写的工分木牌,左边人名、右侧工分,排布得整整齐齐,新描炭字泛着哑光。
又转头打量棚内,矮桌上摊着半干的登记本,浸水褶皱清晰可见,阿苓的炭条搁在纸边,桌面积一小撮炭灰。
“你推行的这套工分制……”
裴莺音量不高,字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我能不能报名参与?”
棚内瞬间静了片刻,外头声响衬得格外分明:坡底老赵再度扬声指挥,铁锹入泥的吧唧声接续响起,垮口凿石叮当复又传来。
宋觉将炭条搁在木牌边缘,炭筒轻轻滚动半寸,卡在木板与墙面的夹缝间。
弯腰从脚边布袋抽出一张麻纸,是空白工分登记表,巴掌宽窄,上面提前用炭条画好规整表格:左栏日期、劳作内容、工时,右栏当日工分,最下方留签名空位。
纸面还带着未干透的炭痕,是她方才誊木牌时顺手多画的几张,本是以防临时有人登记,不曾想今日便派上用场。
她将登记表递到裴莺面前。
裴莺垂眸望着那张纸,边角被穿堂风微微掀动。
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相触,宋觉指尖冰凉,指腹覆着一层薄炭灰;裴莺掌心温热,指尖控制不住微微发颤。
她低头细看表格许久,逐行打量每一栏空格,双唇抿成一道细缝,下颌微微向内收。
片刻后小心翼翼对折,两下折成巴掌大小方块,指甲用力压实折痕,撩开常服衣襟贴身收好,纸张棱角隔着衣料抵在肋骨上。
“明日辰时到岗。” 宋觉淡淡开口。
裴莺轻轻点头。
转身踏上泥泞田埂,昨夜暴雨泡软的路面遍布深浅脚印。
第一脚踩下去,布鞋陷进黄泥,拔起时带起大片浊泥;第二脚稳了些许,第三步步履已然从容。
她从清淤众人身侧走过,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何田停下敲石的手,静静目送她远去,全场无一人出声搭话。
行至后山岔路口,裴莺驻足回头望了一眼。
工具棚门前,宋觉早已低头继续誊写工分木牌,炭条在木板上起落不停,方才模样分毫不改。
阿苓抱着竹匾从棚侧走出,瞥见裴莺的背影,脚步顿住,转头看向宋觉,宋觉始终未曾抬眼。
裴莺收回目光,沿山道缓步下山,一身青衫渐渐隐入古松树影,背影越走越小,步伐比起来时沉稳了许多。
棚内,阿苓将竹匾轻放在矮桌上,在宋觉身侧静立片刻,低声提醒:“师姐,她是正统内门弟子。”
宋觉写完木牌最后一个人名,放下炭条起身,抬手拍去掌心炭灰。
“在内门也好,外门也罢,愿意过来出力,便是一同干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