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天,夜。
油灯火苗轻轻一跳,昏黄光影微微震颤。
棚门口的黑衣人影分毫未动。
他斜倚着木门框,左手自然垂落,右手抬袖抽出那封回信。
信封表层黄蜡完好如初,唯独正中那道密封蜡印,已被人悄无声息挑开、复原无痕。
他轻轻扬了扬信纸,语气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回信写得太短了。”
宋觉安坐不动,抬手翻过一页排班表,盖住半写的字迹,抬眸望向来人。
沈不言抬步踏出阴影,完整身形落入灯火之中。
一袭纯黑长衫剪裁利落,窄口垂袖,立身行走间衣料垂坠如流水,不起半分褶皱。
胸口缀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暗红鳞纹徽记,暗光幽幽,沉而不亮。
他身形高挑,肩宽腰瘦,骨相极佳。
眉骨锋利,鼻梁挺直,一双狭长眼尾微挑,唇角天生上扬,明明面无表情,却自带三分似笑非笑的疏离玩味。
他目光缓慢扫过整间工具棚。
靠墙列队的铁锹、横梁悬挂的锄头、墙角堆叠的空麻袋、矮桌摊开的账本与炭条,还有棚顶垂挂的暗红干辣椒。
他看得不急不缓,像闲散游人逛着一间新奇杂货铺,将此间烟火劳作之景尽数收入眼底。
最终,视线稳稳落定在宋觉脸上,短暂停顿。
“你就是那个种地的?”
宋觉合上账本。
封面之上,点点泥痕干透凝定,是她日日躬耕的印记。
她语气平静,不卑不亢:“你的订单我接了。二十天交货,南线直达望江口。”
沈不言默然一滞。
奔赴后山的路上,他预想过无数种场面。
警惕、震惊、戒备、唤人、恐惧…… 样样皆有可能。
唯独没想过,她全然无惧,全无波澜,只冷静敲定交易。
沈不言将信纸折妥收归袖口,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物,轻置矮桌正中。
拳头大小的不规则矿石,通体漆黑,天生吞纳光线。
油灯落上去,不见半点反光,光亮似被尽数吞噬,只在石体表层晕开一圈朦胧暗影,断面密布细密气孔,质感沉凝诡异。
“冥铁。”
沈不言淡淡道:“魔界独有矿石,是炼制飞行法器的上等材料。往后你的物流网,经手的货,绝不会只有寻常灵谷。”
宋觉眸光微掠。
冥铁,原著寥寥提及的魔界至宝,仙门地界稀缺难寻、有价无市。
一旦打通这条货运通路,所能赚取的利润,是青芽米这类寻常粮谷远远无法比拟的。
她没有伸手触碰矿石,只从布袋抽出一张素纸平铺桌面。
纸面洁净,折痕规整,是她提前拟好的物流契约。
炭条字迹小巧工整,排布有序,逐条列明:线路负责人、运费分成、丢件赔付、交货地点与时限,条条留白待填。
页末早已落笔一行清字:魔界线路,沈不言负责。
沈不言垂眸凝视契约,良久,唇角先扬,眼眸微眯,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他生得极为出挑,一笑便风华尽显,可宋觉目不斜视,只安静等候他落笔。
他并未签字,反倒指尖轻推契约,将纸张挪开半寸,侧身倚住桌沿,姿态松弛,却暗藏博弈之势。
“你的物流网,不能只供青云宗自用。”
宋觉抬眸对视。
“宗门大会你立的新规,不分内外门,唯贡献值定奖惩,早已传遍整座青云山。”
沈不言语气轻缓,字字通透:“这套规矩,守得住你后山方寸之地。可踏出青云山门,世道不认宗门法度,世人只认价钱、人脉、拳头。”
他抬手拾起桌上冥铁,指尖轻转,棱角磕碰指节,发出细碎清响。
“你的东线通坊市,西线达散修集市,南线至落雁镇,最远不过半日水路。可你越修路越远、织网越广,便越缺一套域外规矩。不是青云宗的规矩,是你宋觉的规矩。交货时限、损耗赔付、运费分成,这些白纸黑字的条款,需要有人替你在外界落地、立稳、通行无阻。”
他稍作停顿,直言道:“落雁镇至望江口、望江口至两界壁、界壁直通魔界,这条跨境长线,我替你跑。不止这一单玉髓稻,往后所有魔界往来货流,尽数归我承接。”
油灯灯芯毕剥轻响一声,细碎火光摇曳。
宋觉极简发问:“条件。”
沈不言避而不答,只点破要害:“你这套工分制,拢得住后山四十八人,靠贡献分利、闭环自足。可你如今要将路网铺遍南疆仙门、散修疆域、妖兽地界,连通魔界。多方利益盘根错节,体量天差地别,你不能只靠青云宗的人撑局。”
宋觉心下了然。
他不是来谈交易筹码,是来提醒她:格局扩张,旧的框架,早已撑不起新的天地。
“你提的条件,我同意。”
沈不言眉峰微挑,略带诧异:“你不问我条件是什么?”
“你已然说清。”
宋觉拿起短炭条,轻点契约空白处:“物流网对外开放,不局限青云宗内,这就是你的条件。我应允。但魔界线路所有利润,我抽六成。”
沈不言静静看了她两息。
六成。
远超公允比例,比大宗门辖制附属势力的抽成还要高出一截,近乎强势霸道。
这两息,他不算账目盈亏,只静静审视眼前的少女。
她席地而坐,指尖带着未洗干净的泥痕,手中炭条短得几欲握不住,身处简陋棚屋,却敢张口定下如此强势的分利规则,眼底坦荡笃定,无半分怯意。
下一瞬,他伸手,掌心舒展:“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