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从右侧的山坡上走下来。银鞭收戒时在指尖绕了两匝,然后安静地盘在了食指上。他走到梁不材身边时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只是在经过时说了一句:"中间那个,左手边那个,你那一音断了两根线。"
梁不材没有回答。但他在走进甬道之前,抬头看了一眼山脊线的方向。那方向已经没有任何声响了,像是那道极轻的琴音只是一阵风吹过时带来的幻觉。
但梁不材知道那不是幻觉。他手指底下那些弦丝,还在以他弹过的那组音为基础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他在甬道里走了几步之后,听到身后的箫声轻轻响了一个音。不高不低,像是有人在确认某条路还是通的。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线。
【祖陵夜话】
祖陵的石室还是那样安静。夜明珠的光均匀地铺在四壁和地面上,石棺在中央安安静静地卧着,棺盖上的蓝光在柔和地脉动。梁不材在棺前坐下,把琴横在膝上,没有急着弹,先让手在弦上松了一会儿。
石室的光很稳,能听见夜明珠里油脂燃烧时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响。他的手指慢慢地拨了一根弦,让声音在石室里铺开,再自然地落到石壁上,又轻轻地荡回来。与平日的试探不同,他只是在用这个声音确认自己还在这里。
"你刚才弹的那一段,"江沅的声音从石门边传来,"第七段的变调,以前没听过。"
"我也没弹过。"梁不材没有回头,"是接完那根弦之后,琴心里自己出来的。"
江沅在门边站了一会儿。银龙戒在他指尖安安静静地盘着,没有电流声,也没有光。他走进来两步,在离石棺三四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没有落在梁不材身上,而是落在棺盖上那行已经暗下去的字痕的方向。
"他以前也这样。"江沅的声音不高不低,"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说——'这个音不对,换一个试试'。"
梁不材的手指停在弦上。"你记得?"
"记得。"江沅的声音顿了一下,"那时候晚上总这样。我睡着又醒过来,他还在调那一段。"
梁不材抬眼看向他。江沅站在夜明珠的光照下,紫袍在光线下泛着沉静的色泽。他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石棺的方向,但梁不材注意到他握着银龙戒的手比白天更松了一些。
"哪一段?"
"不记得了。"江沅说,"那时候年纪小,记不住谱子。"
梁不材低头看了看琴弦。七根蓝弦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微光,他忽然想——夜弦当年坐在这个位置调音的时候,琴弦是什么颜色的?他低头又拨了一下那段变调的最后一个音,让它多走了一会儿。
石棺的蓝光在这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那个音碰醒了。棺盖上那行字又浮出来半瞬,字迹比上次更淡了,像墨过了好几遍水——但那个新添的弧线还在,像是一个没写完的回应。
梁不材的目光在那个弧线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银龙之变】
后半夜的时候,梁不材在石室里睡着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只记得把琴轻轻搁在膝边,然后靠着石壁坐了一会儿。再睁眼时,夜明珠的光还是那个亮度,分不清过了多久。他看到江沅坐在石门边的地上,银龙戒从他指尖滑落到了掌心,被他松松地握着。戒身的银光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色泽,比白天暖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流动。
梁不材没有出声。他注意到江沅握着银龙戒的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松——不是握不住,是像终于可以放下了。
云净初在石室的另一侧站着,箫在手中。他背对着梁不材的方向,像是在看石壁上某段已经暗下去的谱子。箫尾的青光明灭了一下,没有变暗,也没有变亮,像是停在了某个刚好平衡的位置上。
"他以前也这样。"江沅的声音忽然传来,不高不低,像是不确定梁不材醒没醒,"睡过去了,手还搭在弦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谱子已经被他自己改了一版。"
梁不材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靠在石壁上,听着江沅的声音在石室里轻轻散开,像一枚石子被轻轻投入了水面。
"有时候改了也不好。"江沅的声音还在继续,"他又会改回来。来回改了好几遍,最后跟第一版差不多。我问他在做什么,他说——'调音'。"
梁不材的眼睛还闭着,但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短,像是被什么轻轻牵了一下。石棺的蓝光在他闭着的眼睑外温和地亮着。
天快亮的时候,梁不材醒了。他坐起来时发现琴还搁在膝边,七根蓝弦在夜明珠的光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江沅已经不在石门边了——但他坐过的那块地面上,留着一道浅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在那里坐了一整夜。
梁不材站起来,把琴背好。云净初仍然站在石壁前,箫在手中。他听到梁不材的动静后转过来——箫尾的青光比昨夜亮了一线,像是歇了一夜之后缓过气来了。
"外面有动静。"云净初说,"不是傀儡。"
梁不材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青君亲自来了?"
"还没。但他的声音已经能传过来了。"云净初的箫尖轻轻点了一下石壁,"一里外。"
梁不材走出甬道时,莲池上方的天已经泛起灰白。晨光在山脊线边缘薄薄地铺开,将那些枯梗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山脊线那边,确实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隔着大约一里地,轮廓模糊,像是随时会被晨风吹散。
但梁不材知道那不是被风吹散的影子。因为他手上的琴弦,正在以那个人影所在的方向为中心,缓慢地调整着自己的音高。
"来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