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沅的银龙戒在这时发出了一声更长的嗡鸣。不是攻击性的——是那种像是认出了什么的声音。戒身上的银光从冷白色变成了一种更暖的色调,像是被什么温度接近了。
"你的鞭子——"莲池对面的人看向江沅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枚银龙戒上,"认出来了。"
江沅没有回答。但他的手没有去按住那枚戒指,他只是站在那里,银龙戒在他指尖安安静静地盘着,暖光在戒身表面缓慢地流动。那条银龙原本是闭着眼的,此刻,它的眼睫似乎微微抬了一线。
梁不材感到自己手指下的琴弦又震颤了一下。这次的震颤和之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预警,不是对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从未有过任何敌意的轻轻一颤。他一时间说不清那种感觉,但那一下震颤之后,连他自己握着琴弦的手,似乎也放松了一点点。
"你不妨说说看。"他收回了搭在弦上的手,"我师父当年为什么走?"
莲池对面的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晨光在他肩头慢慢移动,将那道旧疤照得更清晰了些。他伸出手——不是要做什么,只是摊开手掌,掌心朝上,像是展示一件没有藏着任何东西的物件。
"他走,是因为有些话,他得站远了才能说清楚。"那人说,"他留下来的东西,你们都找到了。但有一件——他留在了别处。"
梁不材的琴轸深处在这时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那人的话。
【琴轸深处的回音】
"留在了哪里?"梁不材问。
那人没有说话。他垂下那只摊开的手,目光从梁不材的琴上缓缓移开,落在莲池焦土上新冒出来的那几片绿芽上。晨光落在那些嫩绿色的叶面上,将叶脉照得分明。
他看了看那些绿芽。过了好几息,他往莲池对面踏了一步——然后停下了。那一步没有落在水面上,只是从焦土的边缘移到了更靠近水面的一处。然后他弯下腰,伸手轻轻拂了一下莲池边沿那丛最高的绿芽旁边的泥土,手指在土面上停了一下。他直起身来时,掌心里多了一小块青色的碎瓷——拇指大小,边缘光滑,像是被水流打磨了很久。他把那块碎瓷搁在莲池边沿的石头上,然后退了回去,站回原来的位置。
江沅的银龙戒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比之前的更短,像一个极轻的确认。
梁不材走过去捡起那块碎瓷。它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青色,边缘有一道极细的刻痕——半个音符,像是被什么锋利的工具刻上去的。他将碎瓷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有一个字,笔画已经很淡了,但还能辨认出来——"归"。
他没有说话,把那块碎瓷收进了怀里。瓷片贴着心口的位置,带着莲池泥土的凉意,与那些旧物的温度叠在一起。
"他没有留话。"梁不材说。不是问句。
"没有。"那人说,"他说——'等有人找到了,再说'。"
梁不材抬头看他。那人站在莲池对面,晨光落在他肩上,深青色的长袍下摆沾着一点泥。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要再近一步的意思。他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武器,腰侧那管短笛安安静静地挂着,像是很久没有被吹响过了。
"你叫什么?"梁不材问。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晨光在山脊线后面又亮了一层,将莲池水面的雾气照成极淡的金色。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以前叫青君。但那不是我本名。"
梁不材等着。他知道那人在想怎么说那句话。
"我本名叫青砚。"那人说,"夜弦叫我阿砚。"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时候,莲池底部的蓝色纹路微微闪烁了一下——不是预警,像是被碰了一下,像是很久没人叫过这个名字了。
江沅的银龙戒在这时彻底静了下来。那层暖光还在,但电流声完全消失了,像是终于认出了什么——像那条银龙终于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梁不材站在莲池边,看着对面那个自称青砚的人。晨光将两人之间的池面照得明亮而安静,那些新冒出来的绿芽在风里轻轻摇着,像是在替什么人回应。他看着对方,目光越过池水,停在那双与记忆中相似的茶色眼眸上。
"你站在那边说话累不累?"他说。
青砚没有动,但梁不材注意到他肩线松了一线。不是往前走——是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他一直不确定会不会来的东西。
"等这阵风过了再说。"青砚说。
梁不材也觉得可以等一等。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琴。七根蓝弦在晨光中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一条终于安顿下来的河流。碎瓷在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硌着皮肤,但不疼。
远处山脊线上的晨雾正在散开,露出后面更深的山影。风从谷地里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轻轻拂过莲池的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