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余殷清晰地感受到神志被分割成两半,一半是野兽、一半是清醒的自己。
在一阵兵荒马乱中,他像忽然被摁了暂停键,盯着要给他打针的医生,让清醒的自己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不打针好不好?我没有病我没有病,我只是在找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我没有病,别给我打针,我不想睡过去,我要找到它我要找到它。”
他一腔哭诉,求得人都情愿与之声泪俱下。
在这里上班的医护人员们,都是这个岗位上的战士,每天与病人斗智斗勇,总能受到不少的伤害。陶余殷对此也很抱歉,他并不想伤害他们。
医生的理智与对陶余殷的感性在对峙,手却没留情,把针管插入对方的手臂血管里。经验丰富的医生,在无数次被被病人的伪装欺骗后,练就了一副硬心肠。每一个决定背后,都证明着他们经历过的心酸。
陶余殷望着医生失神:“你为什么不相信我?为什么不信我?只给我打半管好不好?我还要去找我的珠子,是我的好朋友送给我的,我全部的希望都在那几颗珠子上了。我给你们看我的手机,找我小妹、找我的同学,他们都见过我的珠子,我给他们拍过照片。你们信我好不好?肯定有人偷了我的珠子,你们去查监控,肯定有人拿走了我的珠子!”
病床上,是一朵开到快要枯萎的花,花儿一直啜泣着,周围的医生护士们在他的眼里宛如十恶不赦的恶魔。
医护人员们已经把制衡发病病人的一套流程配合出默契了,尽管回回也得遭遇误伤,屋里的人见陶余殷睡着,纷纷松了口气。
医生吩咐着大家的工作:“把703整理一下,再来个人处理703病人手上的伤势,剩下受了工伤去检查一下,没事了就接着上岗。”
医生拧着眉,表情严肃。
他能不严肃嘛?手里的病人治着治着,突然多出个产幻的症状。(有伏笔)
准备离开病房的时候,医生一秒变脸,从枕头下翻出陶余殷的手机一通操作,一脸完事的轻松,又见门外挤了五名穿白大褂的年轻人,三男两女,眼神示意身旁的护士介绍一下。
护士:“说是聂老师那边分配过来的五位实习生,今天来报到,让您给安排岗位。原本把人带去您办公室了,那会儿您不在,一听您在诊断病人,都想来703观摩观摩,所以…”
医生:“怎么这个时候来实习生。院长不在吗?”
护士:“您忘啦?院长跟副院长去外省培训去了,下个月才回来。”
医生:“实习生里有他的侄孙子,我怎么给安排岗位?让他坐我办公室,我站他侄孙旁边打下手?”
两人这边在说悄悄话,后面跟着一串尾巴上了顶楼的办公室。
医生也烦啊,每天看病人、研究病情忙得脚不沾地,现在还得抽空带实习生。
护士把五名实习生的资料都交到他手里,给了个加油的眼神。
陶余殷的这位主治医生姓韩,韩家在这所私立医院有持股,但大头在聂家,也就是院长头上,他连副院长都算不上,副院长是他爸。他就是个科主任,现在两个都当甩手掌柜,剩下另外两个副院长非医学背景,也就他能管管医疗上的事。
把其中四名实习生分别派给四位主任,就剩聂院长的侄孙等着他发话。
韩医生指着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你就跟着我,坐下聊。”
“好嘞。”办公室走得只剩他们两人,青年一改生疏态度,拉开转椅,大剌剌坐下,手肘还歪斜着撑在桌子上,整个人坐没坐相。
韩医生捏捏眉心,用眼镜布把镜片上的指纹擦干净,拿给青年一沓资料,“都填了,我好盖章,盖完章交到上面去,剩下的三个月你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别给你姑爷爷他惹事儿就成。”
“您放心吧,我能惹什么事儿?”青年埋头填资料,写得那叫个龙飞凤舞。
韩医生敲了敲桌子:“用楷书写。”
青年停下笔,抬头看着韩医生:“您不想带我?写个字也挑我刺儿。”
韩医生:“啊对对对,你要是肯踏实学,我会不想带你?你抱着什么心态挑的这个专业你自己清楚。”
青年趴在桌上,下巴压着那摞资料,“我能怎么着?他们非要我学医,我选个好玩儿的专业怎么了?反正都是医生。”
韩医生不赞成他的话:“你今天早上刚来也看到了,住在这里的病人都是无法单独放出去接触社会的,我们的职责是解决他们的病因,虽然这些内容也是前辈们没能攻克的相关心理疾病,不过却比隔壁那栋关的病人好太多了。”
韩医生:“他们尚存一丝理智,有时显得很正常,跟我沟通起来也是井井有条,而他们90%的病因皆是受到后天伤害所致。他们已经很可怜了,有时候我坐在办公室读到这些病例,也会鼻子一酸。而我们的职责就是帮助他们重新建立健全的自我。”
韩医生:“你如果只是来随便应付的,就去隔壁【玩儿】吧,那边的病人更有【意思】。你觉得好玩儿,看着他们发疯有意思,嘴里说着什么四维虫子、次元壁、或是蹲在椅子上划船,你却从不去想导致他们堕入深渊的原因,那不是值得你去随意评判、轻视的理由。”
隔壁住着的都是遗传性或非遗传性的精神病人,比陶余殷这栋的病人更严重,也更无逻辑可言,他们更是一群真正的疯子,对医护人员来说,危险系数也更高,有的甚至是鲨过人后被送进来的,有的24小时绑着束缚带,屎尿皆由护工在床上帮着手动解决。
在这世界许许多多人们难以窥见全貌的地方,负重前行的人比比皆是。
这是一项应该被重视和尊重的工作,不是青年为了反抗父母而随便挑的跷板,如果没有做足够的心理准备,是无法在这里长久待下去的,因为他们不是跟正常人在打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