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浔走下太清殿石阶时,殿内的风仍未停。
碎镜残光被灵压震得四散,银白光屑贴着地面滚过,像一场倒流的雪。秦照夜抬手护住近旁弟子,剑鞘在掌心微微一震。
玄明真人道:“照夜,先带戒律堂退出去。”
秦照夜皱眉。
“掌门。”
玄明没有看他,只看着君为楚:“殿门封上。”
这一句并不重,却不容置疑。
秦照夜看了君为楚一眼。
君为楚立在碎镜前,白衣袖边被镜光映得极冷。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方才殿外似乎有人来过,门缝开合的一瞬,风雪带进来一缕少年身上的冷香。秦照夜没有看清,只觉那气息很快便退远了。
戒律堂众人依令退下。
殿门合拢时,最后一片碎镜光落在门槛边,轻轻一暗。
太清殿中只剩玄明与君为楚。
还有满地碎镜。
玄明道:“你动灵压,是要做什么?”
君为楚垂眼,看着镜中尚未散尽的暗红。
“镜光往外溢。”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君为楚抬眼。
方才玄明说“江浔不可留”时,他沉默了很短的一息。那一息并不是迟疑,而是看见门外雪影掠过,心中陡然一沉。等他以灵压震开碎镜残光,殿门已被风撞合,那道气息也随雪声远去。
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也知道那人只听见了最坏的一句。
君为楚开口,声音比殿外雪色更冷:“我不会杀他。”
玄明闭了闭眼。
像早已料到这一句。
“为楚。”
“掌门若要我今日来,是听我亲口应一句杀徒,”君为楚道,“那便不必再问。”
玄明看着他。
君为楚很少这样说话。他一向清冷,也守礼,哪怕与同门意见相左,也只会将剑意压在言辞之后,不让锋刃先伤人。可今日那锋刃已经出了鞘,虽未指向玄明,却横在江浔与整座太清殿之间。
玄明道:“我何曾说要你今日杀他?”
君为楚道:“不可留,便是这个意思。”
“不可留在孤月峰,不可留在无人看管之地,不可留在你一人私护之下。”玄明语气沉下去,“你听到的,未必是我全部意思。”
君为楚眼底微动。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正扎在方才那一息错过的地方。
可门外的人已经走了。
玄明亦察觉了什么,视线越过他,看向合拢的殿门。
“方才外面有人?”
君为楚没有答。
玄明脸色微变:“江浔?”
殿中静了一瞬。
君为楚道:“弟子会去寻他。”
玄明却道:“你现在不能去。”
君为楚看向他。
玄明沉声:“若他真听见了,你此刻追出去,只会让所有人知道他在殿外偷听戒律堂密议。照夜方才已起疑,戒律堂就在门外。”
君为楚袖中手指收紧。
门外长廊上,秦照夜确实没有走远。
他站在廊柱旁,听着殿内被阵法压低的争执声。太清殿的封音阵隔绝了大半言语,只偶尔漏出几个断续字眼。
“不可凭镜……”
“天下……”
“弟子……”
“看押……”
秦照夜眉心越来越紧。
他不知君为楚在殿内说了什么,只能听见那声音一再压低又拔高。清冷剑意透过殿门缝隙漫出来,撞上太清殿旧阵,连廊下积雪都被震出细细裂纹。
一个人若当真无私,何至于如此失态?
秦照夜看向石阶尽头。
那里雪上有几道新脚印,已经被后来的风雪盖去一半。
殿内,玄明将碎镜残片收起一枚。
“清心镜碎,三界火象现,江浔身上又有魔血旧患。你要我如何向玄清交代?”
君为楚道:“先查。”
“查到什么时候?”
“查到因果清楚。”
玄明道:“若因果清楚之日,已是大祸临头呢?”
君为楚没有退让。
“若玄清今日先因惧意杀无罪之人,大祸未临,正道已先败。”
这句话落下,殿中香烟忽然断了。
残香坠在炉灰里,溅起一点微尘。
玄明看了君为楚很久。
他的目光复杂,疲惫之下有怒,也有一种难以言明的痛。君为楚是他亲自看着长成的弟子,清冷,持正,剑心澄明。可正因为这样,当这样的人执意挡在预兆前,玄明才越发觉得难。
“你说他无罪。”玄明道,“可你凭什么断定?”
君为楚答得很快:“凭他尚未做。”
“镜中白骨不是虚影。”
“镜中也没有他亲手杀人的画面。”
“魔血会失控。”
“人也会被逼疯。”
玄明沉默。
君为楚声音稍低,却更沉:“江浔在玄清这些年,受罚、练剑、读书,从未伤无辜一人。若只是因为他身上有魔血,有清心镜残象,玄清便要先把他锁起来,甚至杀他,那我们与血牢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玄明脸色终于变了。
“为楚。”
“我说错了么?”
殿内灵压骤寒。
门外秦照夜只听见这一句,眉眼沉得更深。他不知前面争到了何处,只听见君为楚语气里少有的锋利,也听见玄明沉声唤他名号。
片刻后,太清殿的封音阵更重了一层。
秦照夜再听不见了。
殿内,玄明压低声音:“你不该拿血牢旧事来比玄清。”
君为楚道:“若做同样的事,便该被放在一起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