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后来秦惜起夜,发觉小晏并不在自己身边便到房间外寻找——铸剑室内有微微亮光。
他轻轻推开门,就见工作台边,小晏趴在那里睡着了。
瞎子一个人为什么要点灯呢?
秦惜不甚考虑,上前将小晏抱了起来,没惊动他,准备带他回去睡。
然而这么一抱,他看到了小晏掩在袖下的东西,一幅画。烛光照着,画上的人倚着门框,倚着东风,一派悠闲潇洒样。
秦惜好奇,更仔细一瞧:男人眉目清秀,赏心悦目,即便没有色彩也栩栩如生。这次他认出来了,小晏画的是他。
[余尝绘惜之丹青一幅,汝言不栩。今余再作之,愿汝称之为栩,余便心下乐之。
晏某作于四月二十日夜,时惜以眠。]
*
甲寅年的扬州城下了一场雪,很罕见。晏宫本想着带晏心来这儿静修的,却不想来时不逢春,冻了个彻底。
晏心将狐裘挂到晏宫脖子上,又把火炉递给了他:“兄长,你冷就别出去了,等几天雪停了再出去修炼?”
晏宫打了个喷嚏,脸颊通红道:“修炼……阿嚏!”
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晏心终是没忍住打了碗热水给晏宫。
却在触及兄长的手后愣住了,他另一只手便搭上了晏宫的额头:“兄长,你……发烧了?不行,得给你去找大夫……”
他欲走,晏宫拉住了他:“这年头哪有个大夫愿意出诊?慌死你了,我……我身体硬朗着呢,没事……”
下一秒晏宫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晏心给晏宫盖好被子,穿了斗篷背了雪霁,扭头没好气地看了晏宫一眼:“嘴硬。”
他们投宿在云溪边,恰好可以上云山,他可是听说云山上有不少药草。
晏心逆着风上山,边走边嘟囔道:“兄长身子哪里好了?这么大个人生病我都没事……欸,惜草?”他蹲下身,就见一丛破败里生着一片绿,而这惜草,现在正好用得到!
他将惜草放入袋中继续前行,不想听到一阵由风带来的,孩童的哭声。
晏心起了疑心,绕过一颗冻死了的老松,他瞧见一个男孩。
“你为什么要哭?”晏心的纸伞不禁往前倾了倾。
男孩抬起头,大眼睛里满含泪水,脸被冻得通红:“我……我跑出来抓兔子,回……回不去了。”言外之意不就是迷路了么?
晏心想了想,横竖要的药草差不多了,便冲男孩伸了手:“我顺路,便带你回去吧。”可这小孩警戒意识还挺高,一口咬定他是拐子,到把他弄蒙了。
不是,你见过这么小的拐子么?
最后小男孩还是跟着他回去了。
“你住哪里?”晏心问道。小男孩想了想:“……云……云溪村。”
晏心回忆一下,在周边村子里,是有一个叫云溪村的,可关键他也不是很认识路,只得拔出了雪霁,掐了个剑诀让它去探探路。
“漂亮哥哥,你是剑修?”小男孩颇为崇拜的看向晏心,见他点头后又道:“哥哥你好帅!比我们村里的刘婶婶还厉害!”
“一般,这些都是基础术法。”雪霁飞回他手中,晏心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小男孩,带他往某个方向而去。
路上,他不禁道:“你别叫我哥哥,我说不定……比你小。”
实话,他才六岁,估计敢这么跑出来的小男孩,保底七岁,肯定是比他大的!
晃晃悠悠下了山,正是一片村落。小男孩一看见村落便开心地向前跑去。晏心忙追上他:“你跑那么快干什么?滑倒怎么办?”
小男孩转身:“我知道了,对了哥哥,我家就在前面!”他抓住晏心的手,带他向前,直到一间院前。
小男孩叩门,道:“爹,我回来了!”
柴门被打开,晏心看到来人不觉愣住了:“秦……秦铸剑师?”而秦忆看到他,也是愣住了,过了几秒才道:“晏二公子进来坐坐吧。”
晏心想到了还晕着的晏宫,摆手:“秦铸剑师还是照看一下公子吧,他受了寒……”
正说着,小男孩从屋内出来,将斗篷递到晏心手中:“你的,哥哥回去不要着凉哦!”晏心心下一暖,冲小男孩微微一笑便离开了云溪村。
他没注意到,秦忆的目光在大雪中格外奇怪。
“兄长,兄长?醒醒,喝药了。”晏宫被推醒,立马就看见晏心端了一碗褐色的东西坐在他床边。
脖颈有些痛,晏宫回忆起自己晕倒前的种种,看着晏心:“你……”
“兄长先喝药吧,我就去了趟云山。”晏心将勺子递到了晏宫面前。
晏宫像是被噎到了,他不确定的看着晏心:“你……你去云山?”可没等他多问,晏心便一点也不温柔地给晏宫灌药,边道:“先别说了,药就要凉了。”
可怜名扬天下的渝州一枝花晏宫,被另一朵娇花拉着喂药。
“小心你……”晏宫差点被噎死,而晏心已经去刷碗了。他还能怎么办?保持沉默呗!
他弟五岁之后就和变了一个人差不多,冷艳傲娇不苟言笑,和以前几乎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对他们倒愿意开口,可别人……可想而知。
对此,韩绛都怀疑过晏心是不是被夺舍了,可仔细发现,人家好好的!只能将这一切归类到“孩子大了”这上面了。
想到这里,晏宫不禁回忆起那个有些呆憨憨的晏心了。
从扬州回来,又是几个月渝州城灯会,晏宫带了晏心去玩。
华灯璀璨,晏宫一时晃了眼,混入灯火阑珊中不见了人影。晏心知道,晏宫这个不着调的又把他忘了,于是淡定地买了串糖葫芦,淡定的回了转朱阁。
韩绛正和晏秋说话呢,就见拿了糖葫芦回来的晏心,蒙了:“心儿不是在和宫儿……你怎么回来了?”
“兄长看灯火不见了,我就自己回来了。”晏心将糖葫芦递给晏秋,”给阿姐的,很甜的。”
韩绛看儿子的眼神算是明白了,倒霉老三又让老二弄丢了,直接气笑了。
再说挑了个海棠宫灯出来的晏宫,终于发现晏心不见了。
吓得他在街上找了一回又一回,结果就是没找到。晏宫不觉扇了自己一巴掌:“你可张些心吧……”
然后不安地回来了。
“老二回来了?”韩绛的声音响起,晏宫一个激灵,完了,死定了。他转头讨好地笑了笑:“娘,小心他……回来了么?”
韩绛如愿地回答了他,当然也赏了他一顿鞭子。
结果就是晏大公子吃了瘪,以后再也不敢弄丢弟弟了。
“什么?阿姐你要成亲?”晏宫不甚相信地看向晏秋,见晏秋不厌其烦地点头,他又看向擦剑的晏心,而晏心什么也没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他今天第六次问这个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