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龙门井巷出来,夜色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巷口的喧嚣被甩在身后,只余下远处隐约的城市喧嚣和头顶疏朗的几颗星儿。
陆屿的手还握着霑梦裴的,从巷中到巷外,一直没松开。掌心相贴处,温度早已交融,分不清是谁暖了谁。霑梦裴偶尔动动手指,陆屿便会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握姿。
直到走到停车的地方,陆屿才依循“非拥挤环境可解除物理联结”的协议,缓缓松开手。
指尖分离的瞬间,晚风钻入缝隙,带来一丝微凉的失落感。陆屿的系统里,记录了一次触觉传感器输入的中断。
“我现在有点饿了。”霑梦裴拉开车门,声音带着逛了一天的懒散,“走,我们去觅食一下。”
“船长”七拐八绕,停进一条窄巷。尽头一点昏黄的灯光,从一扇糊着薄塑料纸的木门里透出来,门前支着简陋的灯箱,红字写着“张姐蹄花”,字迹有些褪色。
推门进去,热气混杂着浓郁的骨汤香扑面而来。店里小得只有四张方桌,墙皮斑驳,挂着老式日历和几张模糊的家庭合影。一个微胖的年纪稍大的中年女人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用川渝方言招呼:“随便坐,蹄花汤、豆花饭,自己看墙。”
“张姨,两份蹄花汤。”
听到声音,女人抬起头来:“是小裴说,好久都没看到你了,到哪里去了?”
“我回长信了,张姨。”霑梦裴笑着答话。
“哦,回长信了说,要得,你们先找位置坐,蹄花儿马上给你们端起来。”
“好,谢谢张姨。”
霑梦裴轻车熟路地领着陆屿到最里面那张桌,抽出纸巾擦了擦本就干净的桌面。
“这儿我大学时常来,”他低声跟陆屿说,眼神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柔和,“价格很实惠,也很好吃,张姨的蹄花汤熬得特别浓。”
陆屿坐下,背脊挺直,与这破旧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张姐端来两碗蹄花汤。粗瓷大碗,奶白的汤香浓,蹄花炖得酥烂,皮肉将脱未脱,上面撒着点儿翠绿的葱花和几颗艳红的枸杞,卖相让人垂涎欲滴。
“小心烫,慢慢吃。”
“哎,好。”霑梦裴答道。
张姐放下碗,目光在陆屿脸上多停了一秒——这个英俊得过分、坐姿笔挺如军人的年轻人之前没见过,在这里确实很扎眼。
但她什么也没问,这时又进来几个客人,她便转身又去忙了。
“好香啊,快尝尝。”
霑梦裴拿起白瓷调羹,舀起一勺汤,吹了吹,送入口中,他的眼睛满足得眯了起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
“还是这个味道。”他喃喃道。
陆屿没有动自己那碗。
他坐在对面支着下巴看霑梦裴。灯光从斜上方打下,在霑梦裴低垂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盖住了那颗左眼下的泪痣。
霑梦裴喝到一半余光瞥到陆屿好像没动勺子,抬起眼来看他,就看到他正在看自己。
“嗯?你怎么不吃?”
陆屿这才拿起勺子在汤里搅动一下,舀起一勺喝了一口。
“怎么样?味道好吧?”
“嗯,不错。”
“这个味道……”霑梦裴笑着低垂下眼又舀起一勺,轻轻说道,“……像我外婆煮的汤。”
陆屿的听觉传感器立刻捕捉到了关键词,他感受到霑梦裴此刻的心情是数据库无法精确解释的复杂又矛盾的情绪混合体。
“她总说,‘吃啥补啥’。”霑梦裴用调羹轻轻拨弄着碗里软烂的蹄花,抬起头来,望向那发黄的陈旧的墙,目光却有些飘远,“我小时候挑食,她总说我瘦得像根豆芽菜。她就变着法子给我炖汤。冬天是羊肉萝卜,夏天是绿豆排骨,秋天就是蹄花汤。”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淡淡的笑来:“其实这哪有什么道理可言。她就是想把所有好的、有营养的都让我多吃一点。”
陆屿静静地听着。他的处理器在高速分析这段话里的情感逻辑。
“后来呢?”陆屿问。
他很少主动追问,但这次,他想要知道更多。
霑梦裴沉默了片刻。
店外偶尔有摩托车驶过,车灯的光斑快速掠过塑料门帘。
“后来……仗打完了,可人也都没了。”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跟你说过的,我爸死在战场上,我妈她虽然是战地记者,没死在枪炮下,却死在了后来漫长的没有他的时间里,她病了,精神上的,几年后也跟着去了。”
他用调羹戳着碗里的蹄花,皮肉轻易地分离。
“那时候我十几岁,只剩下外婆。她是个小学老师,退休金微薄,但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这蹄花汤,那时候对我们算是‘大菜’了,她总说‘我们裴裴要长身体,不能亏嘴’。”
霑梦裴顿了下:“其实我知道,她自己喝的都是我剩下的汤底,泡点米饭。”
他抬起眼,看向陆屿。
手里拿着那把汤勺,手指不自觉用力摩挲着勺子把柄,指节有些发白。
“再后来,外婆也老了,走了。那个味道,就只剩下记忆里的了。”他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