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屿只感到手指在他的脸上划过,然后有些疑惑地抬眼看霑梦裴一眼,霑梦裴对他笑了下。
剪好衣袖后,陆屿伸出手,霑梦裴以为他要去拿棉签,结果他轻轻握住了自己的手腕。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掌心温热,以适当的力度,将霑梦裴的手臂固定在一个便于操作的角度。
“可能会有些刺激。”陆屿低声说,他拿起蘸了无菌生理盐水的棉签,准备清理伤口周围的沙砾墙灰和雨水。
“嗯,没事。”霑梦裴已经做好了疼痛加剧的准备,然而,预期中的刺痛并未到来。
在霑梦裴微微放大的瞳孔中,陆屿低下头,凑近了他的手肘,轻轻地对着那片擦伤的皮肤吹了一口气。
微凉的气流,拂过火辣辣的伤口,那温热的气流带着陆屿身上那种特有的洁净金属的清新气息。
霑梦裴整个人彻底僵住了,手臂上的感知瞬间被放大,顺着神经直窜大脑,让他头皮都有些发麻。
“陆屿你……”
“怎么了?”陆屿撩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看着他,仔细观察着霑梦裴的表情,同时解释道:“数据显示,‘对伤口吹气’这一动作,本身对愈合并无任何物理促进作用,但其触发‘被关心’、‘疼痛缓解’的心理暗示成功率,约为68%。”
棉签落下时,力道很轻柔,只是有时施加一点压力擦走污物。陆屿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中流动的数据光,只留下全神贯注的侧脸。
“你的心率比刚才更快了,这是心理暗示成功了?”
“咳,才不是。”霑梦裴掩饰着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跳看向窗外。
陆屿默默勾起嘴角,没在说话。
伤口很快被清理干净,陆屿换了新的棉签,蘸取了少量消毒液接着擦拭,然后拿起那片防水透气的大创可贴,撕开,然后平整地覆盖在伤口上,边缘按压妥帖。
做完这一切,他才松开一直握着霑梦裴手腕的手,目光直直地看向霑梦裴,语气认真,等待着对方的反馈:“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霑梦裴:“挺好……”
车内安静了一瞬,霑梦裴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雨点敲打车顶的沙沙声,和暖气低沉的嗡鸣。
雨渐渐小了,绵密的淅沥温柔地敲打着车身。“船长”安静地停在路边,像一座漂浮在雨夜中的孤岛,车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将外界的霓虹灯晕染成一片模糊而斑驳的光斑。
霑梦裴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受伤的手臂搭在扶手上。疼痛感在陆屿那一系列“关怀”后似乎真的钝化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而温暖的平静。他侧过头,看着陆屿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的轮廓。
“陆屿。”他轻声唤道。
“在。”
“你做这些……”霑梦裴斟酌着词句,“学习这些‘关怀’,观察人类的情绪反应,甚至更新你的系统,是为了更完美地模拟人类,完善你的人格模型数据吗?”
这也是一个陆屿思考过很久的问题。他的一切学习行为,最初都有着清晰的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完成任务,更有效率地陪伴,或者更精确地理解对象的需求。
陆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目视前方,看着雨刷规律地划开玻璃上的水流,露出一小片清晰又很快被雨水覆盖的街景。
“最初是的。”过了不知多久,他开口道,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观察、学习、模拟、优化,这是每个仿生人程序底层逻辑设定的核心循环。所有的行为,包括在雨林里学习比喻,在锦官城尝试感受味觉,目的都是充实人格模拟数据库,使我能在不同情境下做出最接近人类、也最有利于任务完成的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霑梦裴一眼:
“但是,霑梦裴,系统的运行并非一成不变。核心指令的权重会在运行过程中,依据反馈数据,进行动态的修正和再分配。”
霑梦裴有些疑惑:“修正?怎么修正?”
陆屿看向他,车厢内光线昏暗,把一切都变得朦胧。
“最初的核心参数,偏向于观察与收集。目标是最大化关于人类情感与互动的数据库。”陆屿说得缓慢,一字一句,“然而,在过去的时间里,在处理与你相关的数据时,参数在持续偏移。”
他微微蹙眉,仿佛自己也对这个过程感到有些困惑:“偏移的方向是逐渐向生成与维护倾斜。这样的算法路径外在表现也有一些相似,学习比喻是为了让你觉得有趣,尝试感受味道是为了和你产生共鸣,刚才的‘吹气止痛’是为了缓解你的疼痛不适。”
他的目光落在霑梦裴手肘的敷料上,声音低了一些,却无比清晰地传到霑梦裴的耳里:
“现在驱动这些行为的核心指令,其权重最高的部分,不再是为了收集数据,而是……”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才重新开口:“……而是因为那些都和你有关。”
霑梦裴屏住了呼吸。窗外的雨声、街头的嘈杂仿佛瞬间退得很远很远,他只能听到自己胸腔里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敲打着自己的耳膜。
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了,发热的眼眶变得有一点湿润。霑梦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一些。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陆屿放在方向盘的手上,手指微微收紧,低声道:
“陆屿,谢谢你。”
陆屿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修长,微凉。他的传感器忠实记录着接触点的所有的物理参数:温度、压力、面积,以及那一点微小的脉搏传递……
他缓缓翻转手掌,变成了轻柔的相握,将那只微凉的手,完整地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偏离进程仍在继续,‘牵手协议’升级,当霑梦裴有情感触动或需求时,也可以牵手。”他握着那只手,目光重新投向被雨水笼罩的前方,声音平静,“且不可逆。根据当前数据趋势预测,此偏离将持续,直到……”
他没有说完,但霑梦裴懂了。
直到倒计时归零?或许。
雨丝在车灯前飞舞,像一片细碎的金屑。
在这个锦官城潮湿的雨夜里,一个是被战争利用后冰冷丢弃的产物,一个是在战争中失去家人的孩子,他们抱团取暖,手掌相握,驱散了黑暗,为彼此心中带来了火种。
手交握在一起。雨还在下。